本篇所有情节、人物及场景均为作者虚构创作,仅为故事演绎与情感表达之用,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事件或场景。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这些年,是我耽误你了。”男人神色有些不自然,目光游移着,“但感情的事没法勉强,我对你,就只有兄妹之情。以后,你得叫晚桐做嫂子。”
回想起上辈子那个男人说这话时的模样,周思锦在梦里哭得满脸是泪。她为了陆霖川,下乡当了二十年知青,一辈子扎根在那穷乡僻壤的农村。可换来的,竟是这么一句轻飘飘的“我只把你当妹妹”。
“我上辈子真是傻透了!”周思锦在梦里喃喃自语,为上辈子的自己感到无比不值。
她猛地睁开眼,泪水还挂在脸颊上。她缓缓抬手,一点点擦去脸上的泪水,眼神逐渐坚定。“这一世,我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1979年冬,军区大院。
红砖高墙上,“备战备荒为国家,铁血军魂护人民”的宣传标语格外醒目。
周思锦呆呆地看着那标语,过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回过神来。“我竟然重生回到了二十年前!”她又惊又喜,心底五味杂陈。
上辈子,她满心满眼都是和自己有娃娃亲的竹马陆霖川,一心等着他把自己娶回家。可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她从青春少女熬成了老姑娘,等来的却是陆霖川向歌舞厅的女歌星江晚桐求婚的消息。
她眼睁睁看着他们结婚生子,儿孙绕膝,享受着天伦之乐。而自己呢,孤孤单单一个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不行,这一世我要为自己活!”周思锦握紧拳头,暗暗发誓。
这时,人民公社的李主任迈着大步朝她走来,脸上带着关切。“思锦同志,再过半月就是最后一批知青回城的日子了。你真打算为了陆团长,继续留在这西乡镇?”
周思锦下意识地蜷紧手,掌心都被指甲掐出了印子。上辈子的今天,面对同样的问题,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为了陆霖川留下。可现在……
“李主任,我想好了。”周思锦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我要回城,过自己的人生,离开这西乡镇。”
李主任看着她,眼尾的皱纹都透着欣慰。“想通就好啊,你这么好的姑娘,就该回城里发展。在这小乡镇里待一辈子,多可惜啊!”
周思锦乖巧地点点头:“李主任说得是。”
李主任在回城名单上找到“周思锦”三个字,拿起笔,郑重地打了一个勾。“还剩半个月,你把工作交接好,再跟陆团长好好告个别。”
“你们俩关系不一般,现在要走,有始有终才好。”
李主任走后,周思锦靠在梅树上,静静地发呆。不知过了多久,天空中簌簌落下雪花。
“下雪了啊。”周思锦喃喃自语,这才回过神来。她顺着白茫茫的雪地,踩着积雪,慢慢走回军区大院。
雪花飘飘扬扬地落下,落到脸上,瞬间化成了水,冰冰凉凉的,就像她此刻的心。
走进大院,周思锦看到穿着大红袄的江晚桐正从陆霖川的书房出来。她看着江晚桐那得意的模样,心里一阵刺痛,但还是深吸一口气,抬脚进了书房。
书房里,陆霖川身姿挺拔地站着,正整理着军装的扣子。那一身军装,把他的宽肩窄腰衬托得更加有型。
周思锦看着年轻时期的他,有些恍惚。上辈子,自己就是被他这一身军装迷得晕头转向,失去了自我。
陆霖川看到周思锦进来,眉头微微一皱,语气有些冷淡:“这里你不该来。”
周思锦一怔,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里对她来说,就像禁地一样。可江晚桐却能想来就来,自己想见他一面都难。
“天寒地冷,我给你拿了点公社发的炭火,取暖用。”周思锦轻声说着,把手里的火炉子放在书桌上。
陆霖川瞥了一眼火炉子,连手都没伸。“以后这些小事不用你做,我的士兵会处理好。”
周思锦紧紧蜷起手心,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她平静地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这是最后一次。”
说完,她深深看了陆霖川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更有决绝。然后,她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这一世,我不会再犯傻了。没有回应的感情,我要及时止损!”周思锦在心里对自己说。
周思锦往东院走去,看着院子里那棵开满红花的梅树,她的思绪又飘远了。
刚来西乡时,她亲手种下的小树苗,如今已长成了一株傲雪的大树。只是今年的雪格外大,沉甸甸的积雪把满树的梅枝都压弯了腰。
“这树,就像我上辈子的人生,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周思锦叹了口气。
这些年,她和陆霖川住在同一个大院,常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住得名不正言不顺。以前她不在乎,还幻想着以后结婚时,能从东院直接搬到南院的卧房,省去那些繁琐的娶亲路程。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至极!”周思锦自嘲地笑了笑。
她回到房间,开始收拾行李。来西乡七年了,屋子里的东西大多都是些可有可无的玩意儿。
只有藏在枕头下的木盒,她每天都会仔仔细细地擦拭一遍。
周思锦轻轻打开盒盖,里面是一个泛黄的信封。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一张婚书映入眼帘。
“陆周两姓联姻,同心同德共写鸳鸯谱,谨订此约。”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周思锦的眼眶又红了。
当年,双方父母为她和陆霖川定下娃娃亲,还约好了嫁娶之期。可如今,一切都成了泡影。
“这婚书,也该结束它的使命了。”周思锦喃喃自语。
傍晚,周思锦拿着婚书去了南院。她要和陆霖川说清楚,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彼此再无瓜葛。
房间里,陆霖川正坐在门前,拿着火钳拨弄着火盆里的炭火。看到她进来,他淡淡地瞥了一眼,语气冷淡:“有事?”
周思锦走上前,把装着婚书的信封递给他,声音有些颤抖:“这个给你。”
陆霖川漫不经心地接过信封,掀了掀眼皮,问道:“什么东西?”
“不太重要,只是一些旧事,需要……”周思锦的话还没说完,陆霖川直接把信封丢进了火盆。
“既然不重要,烧了就行。”陆霖川冷冷地说。
话音刚落,火盆里火星四溅,烟雾缭绕。婚书在火中慢慢燃烧,就像她那破灭的爱情,化为了灰烬。
第2章
周思锦呆呆地望着那信封和婚书在火中化为灰烬,呼吸猛地一滞,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她原本还打算找个机会跟陆霖川心平气和地谈谈,可如今他亲手毁了这一切,没了凭据,倒也省了她一番口舌。
四周安静得可怕,唯有炭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像是在无情地嘲笑她的痴傻。周思锦的目光落在陆霖川拨弄炭火的手上,那黑色毛线手套格外刺眼,腕部绣着的那个清晰的“桐”字,如同一把利刃,直直刺痛了她的心。
她的身子微微一颤,心底涌起一阵酸涩。原来,在这个时候,他就已经欣然接受了江晚桐送的定情信物。上辈子的自己,怎么就那么傻,一直被蒙在鼓里呢?
“晚桐同志给军区每个人都织了这手套,你别多想。”陆霖川突然开口,声音打破了寂静。
周思锦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迅速移开,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失落。从前,她一针一线为他织了那么多手套和围巾,他却从未戴过一次。在意与不在意,在这一刻,对比得如此鲜明。
周思锦强忍着心底的悲伤,转身往外走去。雪,又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洁白的雪花落在她的头上、肩上,仿佛给她披上了一层冰冷的枷锁。
回到东院,周思锦走到挂在门上的日历前,眼神坚定。她找到今天的日期,拿起笔,重重地划了一个叉。还有十四天,她就要离开这个让她伤心的地方了。
她走进屋子,打开抽屉,里面的东西让她的眼眶微微泛红。那支英雄牌钢笔,是她攒了半年工钱,托人从外地买来的进口货,本打算在他生日时给他一个惊喜。
还有那开过光的平安符,是三年前她不辞辛苦,坐了一天一夜的牛车,去白马寺三拜九叩为他求来保平安的。可那个男人,却嫌弃这是迷信,看都不看一眼就拒绝了。
那些红双喜床品、瓷茶缸、热水瓶……每一样都是她精心挑选的,饱含着她对未来婚姻的美好憧憬。然而,这一切都被陆霖川无情地拒绝了。
“周思锦同志,身在军营,在没有晋升成为旅长之前,我不允许任何影响我事业的因素出现,包括结婚。”陆霖川的话再次在她耳边响起。
那时的周思锦,只能默默地把这些东西收进柜子,将那份期待婚姻的心也一并藏了起来。可她没想到,那个男人拒绝了她的深情,却对江晚桐送的东西宝贝得不行。
什么是爱,什么是施舍的怜惜,她早该清醒了。周思锦咬了咬牙,把所有东西都打包好,一股脑地丢到了大院外的垃圾站。她要把过去的一切,连同心底那个让她伤心的男人,都彻底扔掉。
第3章
忙完这些,周思锦直接去了公社上班。她是公社里的会计,既然决定回城,有很多工作要和新会计交接。这一忙,就忙到了夜幕降临。
乡下的雪夜格外宁静,只有周思锦踩在积雪上的沙沙声,像是她孤独的心跳声。当她走到一棵大树下时,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摇摇晃晃地朝她走来。
“思锦妹妹——”那流里流气的声音让周思锦瞬间停下了脚步。她定睛一看,眼前这个醉酒的男人是林志安,村里的二流子,也是村长的儿子。
林志安经常在村里为非作歹,对公社里的女知青耍流氓,就连本地的女孩也没少受他的欺负。周思锦下意识地想换条路避开他,却被他一下子拦住了去路。
“思锦妹妹,你为了陆团长来西乡做了这么多年知青,他却不娶你,反而跟歌舞厅那个女人牵扯不清,你说你可怎么办啊?”林志安假惺惺地说着,眼睛却色眯眯地在她身上打转。
周思锦皱了皱眉头,连连后退,和他保持着安全距离。“谢谢林同志的关心,我已经准备回城了。”
林志安却步步逼近,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你都二十好几了,回城也找不到好男人了,还不如嫁给我,以后整个村都是你的!”
说着,林志安一把抱住周思锦,将她死死地抵在大树上,开始动手动脚。“放开我!”周思锦惊恐地挣扎着,可男女力量悬殊,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撕拉”一声,她棉衣外的布衫被撕开。眼看着男人的手就要伸进她的毛线衣里,突然“邦”的一声,林志安发出一声惨叫。
与此同时,一道手电光从不远处照了过来。林志安吓得连忙捂着头,挡着脸,慌慌张张地朝黑夜中逃去。
周思锦惊得浑身发抖,一抬头,就看见陆霖川大步走来。他迅速脱下身上的军大衣,盖在她身上。
“下乡这么久,还没学会保护自己?周思锦,我不会每次都在。”陆霖川的声音很冷,就像这寒夜的风。
周思锦浑身颤抖着,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人回到大院,陆霖川熟练地点燃了屋里的炉子,又给周思锦倒了一杯热水。
“好好休息,身为女同志,以后别太晚在外面晃悠。”陆霖川淡淡地说。
这句话让周思锦觉得无比荒唐,难道刚才的遭遇是她的错吗?她刚想开口反驳,男人已经转身离开了房间。
这一夜,周思锦睡得极不安稳。她梦到了上辈子,自己那凄惨又孤寂的一生。她被岁月折磨成了老姑娘,而陆霖川却牵着江晚桐的手,幸福地走向了婚姻的殿堂。
“这些年耽误你了,但感情的事不能勉强,我对你只有兄妹之情,以后你要叫晚桐做嫂子。”陆霖川的话在梦里清晰地响起。
周思锦在梦里泪流满面,她为了陆霖川下乡做了二十年知青,把青春都奉献给了这片土地,换来的却是这样一句绝情的话。
她为上辈子的自己感到无比不值!周思锦猛地睁开眼,伸手一点点擦去脸上的泪水。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自己重蹈覆辙!
清晨,阳光透过斑驳的窗户,洒在周思锦的脸上。她悠悠转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身整理了一番自己略显凌乱的发丝和褶皱的衣衫。随后,她拿起桌上的笔,在日历上又画了一个重重的叉。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陆霖川来了。也许是昨天天黑,他没注意到屋子里的变化,今天一迈进门槛,他就敏锐地发现了异常。他微微皱眉,目光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扫视一圈,问道:“你屋里怎么空荡荡的?”
周思锦心里一紧,迅速编了个借口,笑着说道:“我怕有灰尘不好清扫,那些不常用的东西都收起来啦。”
陆霖川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顿了顿,转而温和地问她:“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了,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呀?”
周思锦先是一怔,这才恍然想起自己的生日就在回城的前一天。以前每年生日,她从不敢奢望陆霖川能送什么礼物,只盼着他能陪自己吃碗长寿面,可这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如今他主动提起,反倒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轻轻摇了摇头,平静地说:“没什么想要的。”现在的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离开这里,回北京去开启自己向往的生活,不再让陆霖川左右自己的心情。
陆霖川皱了皱眉,直接替她做了决定:“过几天城里会派人来团里放国际电影,到时候我带你去看,就当陪你过生日了。”说完,他便迈着大步,转身离开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周思锦有些恍惚。在这个年代,能看一场国际电影,是无数女人梦寐以求的事。要是以前听到陆霖川这么说,她肯定会欣喜若狂。想象着在繁星闪烁的夜幕下,两人并肩看露天电影,那该是多么浪漫的场景。可现在,她的心却如同一潭死水,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周思锦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公社上班。突然,她看到陆霖川常戴的那副黑色手套静静地躺在自己的桌上。她想到外面大雪纷飞,那个男人每天都要手握结冰的双杠进行训练,心里不禁一动。她轻轻拿起手套,打算去隔壁还给他。
谁知,当她刚走到陆霖川屋前,屋里突然传来一阵娇弱妩媚的声音:“霖川哥,别碰那里,疼……”
周思锦的手掌瞬间一松,手套掉落在积雪上,很快就被洁白的雪慢慢覆盖。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她心里清楚,来找陆霖川很可能会遇到这样的场景,可还是忍不住自寻烦恼。她没有去捡地上的手套,转身默默离开了军区大院。
接下来的几天,周思锦再也没见过陆霖川。她每天都忙着工作交接,早出晚归,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
星期五,周思锦将最后一项工作交接给了同事宋念琳。一向工作认真的宋念琳此刻却眉头紧锁,满脸心事。
“怎么了?”周思锦关切地问道。
宋念琳开始抱怨起来:“我男朋友俞正恒最近对我特别冷淡,我去找他,他都不愿意见我,天天跑去歌舞厅跳迪斯科、玩卡拉OK……”
俞正恒是附近纺织厂厂长的儿子,半年前和宋念琳相识相恋,两人曾经如胶似漆。但最近一个月,他们确实很少在一起了。作为过来人,周思锦忍不住劝她:“别太相信男人啦,跟我一起回城里吧!没必要留在西乡为不值得的人伤心……”
宋念琳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执着:“我们这个年纪回城又能找到什么好男人呢?俞正恒说过这辈子非我不娶,我愿意为了他留在这个小城镇……”
看着她信誓旦旦的样子,周思锦把原本想继续劝她的话咽了回去。陆霖川也曾承诺过会娶自己,两人还有长辈定下的婚约,可结果又如何呢?说好的婚事遥遥无期,自己在西乡虚度了一年又一年。
正走神间,宋念琳突然问周思锦:“思锦,你和陆团长不是从小就定了娃娃亲吗?你这回城了,以后一个在北京,一个在西乡,你们分隔两地可怎么办呀?”
周思锦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和陆霖川的事。她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现在都不兴包办婚姻了,我和他的娃娃亲早就不作数啦。”
当初的婚书已经烧成了灰烬,两人之间的羁绊也彻底斩断。宋念琳叹了口气:“也是,现在是新时代了,而且他又是军区团长,身边好多女人都喜欢他,尤其是那个歌舞厅的女歌星江晚桐,整天围着他转……”
听她这么说,周思锦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话。不管有多少女人喜欢陆霖川,都与她无关了。
傍晚,下班回到家属院的周思锦,刚好看到江晚桐从里面走出来。两人四目相对,江晚桐故意扭动着纤细的腰肢,挑衅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趾高气扬地走了。
周思锦毫不在意,默默地踩着积雪,准备回自己的屋子。她翻出钥匙正要开门时,隔壁的门先一步打开,陆霖川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周思锦,问道:“听说你从公社辞职了?”
周思锦一怔,没想到他居然会关心自己的事。她轻声应了一声:“嗯。”
闻言,陆霖川脸色微微一变,语气带着一丝不满:“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离职了以后怎么办?在家吃白饭影响可不好。”
他顿了顿,又说道:“下个月晋升大会我准备升旅长,你别在这个节骨眼上胡闹。”
陆霖川的话,如同一把利刃,刺痛了周思锦的心。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原来,他注意到自己辞职,是担心自己的变动影响了他的晋升。她还以为,自己在西乡这么多年,这个男人心里多少会对自己有一点关心,没想到一点都没有。
周思锦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坚定地看向陆霖川。
第4章
第5章
“这些年,我事事都为你考虑。这次我打算辞职,回北京了。”周思锦眼神平静,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下乡,是因为陆霖川;如今离开,同样是为了他。放下这段感情,也放过自己。
陆霖川神情冷峻,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思锦,你要是因为我最近和晚桐走得近,才说这种气话,那大可不必。”
“西乡镇资源落后,晚桐歌声动人,能鼓舞人心,还能给文工团带来新活力。”
“我作为军区团长,对她多照顾些也是应该的,你别无理取闹!”
“理所应当?无理取闹?”周思锦愣住,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陆霖川,你怎么能把和江晚桐的暧昧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半夜去她家修水管,一修就是一整晚不回,这是应该的照顾?大晚上她睡不着,你不顾自己高烧,陪她在稻谷场看星星,这也是应该的?情人节那天,你忘了和我的约会,陪她去情人码头参加演唱会,这还是应该的?”
一桩桩,一件件,周思锦越说越激动,可到最后,却只是平静地看着陆霖川,轻声道:“我没有无理取闹。我只是想过自己的生活了。”
说完,周思锦‘砰’地一声关上房门,隔绝了陆霖川,也隔断了自己曾经对他的爱。
门外传来陆霖川沉闷的声音:“过几天带你去看电影,别闹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周思锦没有理会,看着墙角日历上的标记,又添了一笔叉。只剩最后七天,她就能回北京了,到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不是在闹。
第二天一早,周思锦去公社领回城证。走在乡间小路上,她深吸一口气,只觉空气格外清新。
路过一个麦垛,几个大婶正聊得热火朝天。
“听说昨天周思锦和陆团长闹起来了,又是摔门又是甩脸的,她倒追陆团长这么久,还看不清自己的地位。”
“就是,陆团长看不上她还硬往上凑,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看呐,陆团长和咱们西乡镇的女歌星江晚桐才是一对,一个穿军装,一个穿旗袍,郎才女貌……”
几个村民走远,声音渐渐消散。周思锦心中泛起涟漪,五味杂陈。不过没关系,再过几天,她就不用再听这些风言风语了。
她继续往前走,迎面碰上了江晚桐。江晚桐身着一条大红色旗袍,外披一件杏色羊毛呢子大衣,时髦又艳丽。
“周思锦,村长打算给我和霖川哥做证婚人了。你有点自知之明,早点把你们的娃娃亲退了,省得自取其辱。”江晚桐扬起下巴,眼神中满是挑衅。
周思锦无心争论,只想少惹是非,淡淡道:“谢谢你的提醒。”说完便准备绕路离开。
江晚桐却拦住她,不依不饶道:“听说昨天霖川哥为了我又和你吵架了。这么多年他都没给你名分,你还舔着脸赖在他身边多久?”
“你一个下乡女知青,在公社拿那点死工资,能给霖川什么帮助?我一展歌喉,就能吸引全镇人的目光,还能带着文工团创新。”
“你脸蛋、身材、能力都比不过我,别在我和霖川面前碍眼了!”
一句句炫耀和数落,让周思锦心情愈发沉重。她蜷紧手心,平静地说:“凤凰始终是凤凰,但鸡永远当不了凤凰。”
说完,她不顾江晚桐扭曲的脸色,侧身离开。江晚桐气得跺脚,周思锦却头也不回,继续向前走。
公社办事厅里,一群年轻男女排着队,都是和周思锦一样要领回城证明的知青。他们兴奋地谈论着对未来的期盼。
轮到周思锦时,工作人员在证明上写下‘周思锦’三个字,拿起大红印章在印泥上摁了一下,重重盖在回城通知上。
“周思锦同志,你的回城证明请拿好。”
第6章
回到家,周思锦拿着回城证明,反复端详,眼中满是解脱。最后,她小心翼翼地把证明放在枕头下面,只等时间一到,就坐大巴回北京,和陆霖川再也不见。
她开始清理东西,一直忙到下午。如今要走,她唯一放不下的,是院子里的那株梅花树。
在这无亲无故的西乡,除了陆霖川,和她相处最久的就是这棵树。
周思锦下楼走到院子里,看着一枝枝红梅在冰雪中绽放,美得如同一幅画。她上前,轻轻掸落枝丫上的残雪,低声呢喃:“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你从一棵小树苗长到如今盛开,一晃七年过去了。”
“往后我不能再照顾你,不能帮你掸雪除霜了。你要在土里使劲扎根生长,做冬天最耀眼的梅。”
梅花树仿佛有感应,簌簌落下几朵小花。周思锦在树边站了很久,像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告别。
直到夜幕降临,月亮半挂在天上,她才转身准备回屋。刚走几步,陆霖川也回了大院。
夜幕低垂,纷纷扬扬的雪花肆意飘落,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银白。陆霖川喝得酩酊大醉,脚步踉跄地在雪地里走着,每一步都深陷雪中,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思锦……”他摇摇晃晃地走到一棵梅树旁,双手无力地扶着树干,醉眼迷离地轻声呼唤。
周思锦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快步走上前,伸出手扶住陆霖川的胳膊,柔声说道:“陆霖川,你喝太多了,我扶你回屋吧。”
在周思锦的搀扶下,陆霖川好不容易回到了屋里。然而,就在周思锦转身准备离开时,陆霖川突然伸出手,紧紧拉住了她的手腕。
“别走……”陆霖川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和哀求。
周思锦一怔,下意识地看向他。这一眼,让她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那深沉的眼眸里。刹那间,往昔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时的他们,青梅竹马,天真无邪,一起在翠绿的草地上放风筝,在炎炎夏日里追逐着蝉儿……
但仅仅一瞬,周思锦便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她闻到陆霖川身上淡淡的雪花膏味道,又瞥见他衣领上那明显的唇印,心中一阵刺痛。这些都在无情地提醒着她,陆霖川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满心满眼只有她的邻家哥哥了。
周思锦用力掰开陆霖川的手,冷冷说道:“陆霖川,你放开我。”
可陆霖川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把将她拽住,顺势把她压在了身下。他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令人窒息的温度。
陆霖川粗粝的指腹轻轻抚摸着周思锦的脸颊,声音暗哑而温柔:“桐桐……”
这声呼唤,温柔缱绻,仿佛已经在他心底呼唤了无数次。
周思锦心头猛地一震,一股莫大的屈辱感瞬间涌上心头,如烈火般在她的胃里灼烧。她愤怒地大声喊道:“陆霖川,你看清楚我到底是谁!”
“我是周思锦,不是江晚桐!”
听到周思锦的喊声,陆霖川身上的禁锢骤然变松。他迷离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松开手,转身倒头睡去。
周思锦顾不上判断他是真的醉睡过去,还是发现自己认错了人,她跌跌撞撞地从床上爬起来,夺门而出。此刻,她不想回自己的屋子,甚至连这个偌大的军区大院,她都不想再待下去。
月光如水,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清冷的银白。周思锦踩着积雪,朝着东湖的方向走去。以往,每当她有心事时,都会来到湖边,捡起石子丢进湖里,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的委屈和难过全都丢进湖底,永远掩埋。
刚走到湖边,周思锦就看到对岸灯火通明。一群人举着手电筒在岸边忙碌着,还有人在湖里打捞着什么,嘈杂的人声远远地传了过来。
周思锦心里隐隐感到不安,她加快脚步朝着桥那边走去。人群中,隐隐传来阵阵哭声。
她走到一位围观的大婶身边,焦急地问道:“大婶,发生什么事了?”
大婶叹了口气,满脸惋惜地说道:“听说是公社里算账的一个女知青,大半夜的跳湖死了,一尸两命啊。”
听到大婶的话,周思锦心中一惊,连忙挤进人群。当她看到地上那惨白着脸、紧闭双眼、了无生息的女人时,整个人瞬间怔在了原地。
地上的女人,正是和她一起上班的宋念琳!
周思锦的心底,仿佛被一块巨石狠狠击中,一种难以言喻的悲痛和震惊涌上心头。
宋念琳的事情,在西乡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那一夜,人们只是唏嘘惋惜了一番,便只当是看了一场热闹。
周思锦和李主任一起料理了宋念琳的后事。在收拾宋念琳的住处时,周思锦在她的枕头下发现了一本日记。
周思锦犹豫了再三,最终还是轻轻打开了日记。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思锦说的果然没错,男人都是靠不住的,俞正恒也不例外。”
“我怀了他的孩子,他却不愿意承认,反而嫌我未婚先孕不要脸,可如果不是他的花言巧语我怎么会轻易动心,把自己的身心都给他?”
“知青未婚先孕不仅没办法再回城,更会被说成作风有问题被大家的唾沫星子淹死,再也抬不起头。”
“不如我自己了结,也省的背那些骂名,只是……可怜了我的孩子。”
有些字迹已经被泪水晕开,模糊不清。周思锦几乎能想象到宋念琳生前边哭边写的场景,她的心里一阵刺痛。
她合上日记,只觉得手里的日记仿佛有千斤重。
按照常理,下乡的知青和当地村民是可以结婚的。但如果没有申请却被发现未婚先育,男女双方轻则扣工分、通报批评,重则记入个人档案,成为一辈子都抹不掉的污点。
俞正恒不想负责,也不想受罚,最终受苦的却是宋念琳,还搭上了她未出世的孩子。
“凭什么?”周思锦愤怒地自言自语道。
她决定为宋念琳讨回公道。周思锦把宋念琳的日记交给李主任,坚定地说道:“李主任,我们不能让宋念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我们一起去找镇长,揭露事情的真相。”
李主任看着手中的日记,点了点头:“好,我们不能让坏人逍遥法外。”
两人一起去找镇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地说了出来。
很快,俞正恒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被扣了一百工分,记入个人档案,还要去挑一年的大粪。
镇上的喇叭通报批评那天,天空飘起了小雪。周思锦来到宋念琳的坟前,为她祭奠烧纸。
“女人不易,下辈子做只自由自在的飞鸟,不要再为男人自缚囚笼了。”周思锦对着坟头,絮絮叨叨地说着,眼中满是悲伤和同情。
她一直说着,直到飞雪渐渐变大,将小小的土丘覆盖上一层雪白。
这时,一只斑斓的花蝴蝶突然飞来,绕着坟头转了三圈,然后落在了周思锦的手背上。
周思锦忍不住轻声问道:“琳琳,是你吗?”
蝴蝶扑闪着翅膀,震落了手背上的飞雪,在她面前来回飞舞。
周思锦喉咙发堵,心里更觉压抑,她颤声说道:“飞吧,飞越这层层山峦丘壑,去享受那旷野的山河,再也不要回来……”
话落,蝴蝶煽动着翅膀飞走了,渐渐消失在周思锦的视线里。
雪越下越大,像鹅毛般从天上飘落下来。周思锦回到了军区大院。
她走进屋子,点燃了炉子里的炭火。温暖的火苗渐渐升腾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暖和了一些。
她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一夜,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周思锦转头看向墙上的日历,发现只差一笔,就可以把这一版的数字全部画上叉。今天,是她留在西乡的最后一天,也是她的生日。
这几天,她一直忙着处理宋念琳的后事,差点忘了陆霖川之前说过,要一起去团里看电影。
周思锦想了想,觉得是时候和陆霖川郑重告个别了。
第7章
# 第8章
周思锦精心换了一身衣服,打开那个陈旧的盒子。盒子里,满是她与陆霖川过往的回忆。她在其中翻找着,终于找出刚来西乡第一年时,陆霖川送给她的大红头花。那花的色泽依旧鲜艳,她轻轻将它绑在麻花辫上,对着镜子,挤出一个微笑。
她看向隔壁屋子,里面静悄悄的,一直没人。“他还在部队忙吧。”周思锦轻声自语,坐在家里耐心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等了又等,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直到夜幕完全降临,也没等到陆霖川回来。
“难道他已经在电影广场等我了?”周思锦心里想着。一想到两人这一别,往后或许就再不相见,她还是决定去团里放电影的地方找陆霖川。她要把回乡证明拿给他看,让他知道自己是真的要走了。
军区文工团的电影广场,热闹非凡。周思锦在观看席里找了一圈,目光急切地搜寻着陆霖川的身影,却一无所获。她转身准备去训练场找人,不经意间,看到不远处的二楼贵宾坐席上,正坐着观影的陆霖川和江晚桐。
两人十指紧紧相扣,身子相依偎在一起,显得无比亲密。江晚桐脸颊泛红,指着电影里正在看星星的男女主角,娇羞地问道:“霖川哥,电影里的他们像不像咱们,一起看星星想未来?”
陆霖川轻轻“嗯”了一声。听到这声音,周思锦的手心猛地蜷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倏地,她自嘲地一笑。这个男人,明明约自己来军区看电影,说是给她过生日,可现在,却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看电影、看星星。
“他到底是想让我来看电影,还是看他们的甜蜜?”周思锦在心里苦涩地问自己。明亮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映出陆霖川和江晚桐贴近的身影。
周思锦只觉得可笑至极。可笑自己竟然还精心收拾了一番,满心期待在生日这一天跟陆霖川好好道别。可从始至终,只有她自己把什么都记着,不管是小时候的承诺,还是现在的约定,陆霖川早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也许他只是随口一说,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可偏偏自己一次次当了真。
周思锦收回视线,面色死寂,缓缓转身离开。一步,两步……她抬起手,猛地拽下头上的大红头花,毫不犹豫地丢在了雪里。那些年与陆霖川的点点滴滴,也仿佛随着这头花,全都一起被丢了出去。
漫天的星光伴随着皎洁的月光,照亮了她回军区大院的路。周思锦踩着积雪,脚步沉重地回到家。她把自己的房间上上下下都仔细清理打扫了一遍,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然后,她把这几天零零散散整理出的一些多余杂物,一件一件地全都丢进了大院外的垃圾箱里。
# 第9章
晚上十二点,陆霖川还没回来。周思锦拿出枕头下的回城证明,双手合十,对着窗子照进来的月光,轻声许愿:“生日快乐,岁岁平安。”
“愿新的一岁,我有新的人生,不再围着陆霖川一个人转的人生。”她在心里默默说道。
时间一点点流逝。周思锦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屋子,目光仔细地扫视着每一处,确定这个住了七年的房间,再没有自己的一丝痕迹后,才疲惫地躺在床上休息。
这一觉格外漫长。直到一声声公鸡打鸣,月光和微弱的朝阳在天边并存,她才悠悠醒来。看着那日月同辉的景象,她轻声说:“很适合离开的好天气。”
早上五点半,偌大的西乡镇寂静空荡,许多人都还在睡梦中。周思锦最后看了一眼屋子里的种种,那些熟悉的物件,仿佛都在诉说着过去的故事。她拿起笔,在墙上的日历上添了最后一笔叉,随后留下一张字条。
“陆霖川,我走了。”
“七年前我不顾我爸妈的劝阻,为你留在这小城镇。我以为你是我的避风港,但这些年我所有的风雨都是你赠与。”
“从今往后,你喝你的清茶,我尝我的烈酒,天南地北,只有你我,再无我们。”
落笔后,周思锦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没有任何留恋地背着自己的行李离开了家属大院。在西乡七年,来时只有一个小提包,走时也只剩这个小提包。
日月交辉照亮大地,也照亮了周思锦去往远方的路。她走在长长的大路上,月光将她的影子不断拉长。七年间,她走了无数次的路,早已融入骨血。但现在,是最后一次走了。
直到晨光熹微,她才走到汽车站。知青返程的汽车已经就位了,上面贴着巨大的横幅:“欢迎建设祖国的广大青年回家!”
旁边排满了回城的知青,大家都兴奋地交谈着,一一拿出自己的回城证明接受检阅,然后排队上车。
八点,检证完毕。所有知青全部检阅完毕,佩戴红肩章的检查员在车上笑着对大家说:“恭喜各位同志可以回城重返家乡,大巴车启动,往后迎接大家的就是新的人生了!”
话落,司机鸣笛两声,脚踩油门,大巴车缓缓驶离西乡镇。周思锦看着窗外疾驰后退的山野沟壑,心情复杂,她慢慢拉上了窗帘。
“人终往前走,花自向阳开。再见,陆霖川。”她在心里默默说道。
第二天早上六点,周思锦颠簸了一天一夜终于抵达北京。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她怔怔地站了好久,眼眶渐渐湿润。阔别七年的北京,她终于又回来了!
一下车,她就听到广播上的喇叭正在播报:“天地广阔,大有可为!欢迎广大知青回城建设家乡!”
许多知青已经提前告诉家里的人来车站接人,周围全是欢庆的人们,亲人们拥抱在一起,欢声笑语回荡在车站。冰天雪地的寒冷,也阻挡不了亲人团聚时火热的心情。
但周思锦却孤零零的一个人,她还没告诉父母自己已经回城了。当初为了追随陆霖川,她放弃城里稳定的工作上山下乡,遭到父母的极力反对,但她还是不顾一切地去了。因为赌气,她和家里的联系都少了很多,父母也生她的气,彼此的联系就更少了。
“爸妈,我回来了。”周思锦轻声说道,然后深吸一口气,朝着前方走去,迎接她未知却充满希望的新生活。
她紧紧攥着手里的提包,指关节都泛了白。在热闹喧嚣的人群中艰难地穿梭着,一步一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没关系的,”她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往后我会和父母团团圆圆,再也不分开了。”至于陆霖川,就当是自己曾经瞎了眼,看错了人。
终于到了,京棉二厂小区4栋302。周思锦站在家门口,双脚像被钉住了一般,犹豫了很久。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叩响了房门。
“咚咚咚——”
“谁呀?”屋里传来母亲的声音,那声音还是那么熟悉,仿佛带着岁月的温柔。
“老周,你去开门看看是谁?”母亲又催促了一句。
周思锦听到母亲久违的声音,一瞬间,眼眶就红了。因为下乡,她已经整整七年没回过这个家了。这七年里,她经历了太多,此刻站在家门口,那些思念如潮水般涌来。
“吱呀——”房门被打开,周思锦静静地看着开门的父亲。周父看着门口熟悉的人,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的眼神里满是惊讶和不敢置信。只一秒,他就认出了这是自己离家多年去下乡做知青的女儿。
“思锦?!”他的语气惊讶又不可置信,声音都有些颤抖。
周思锦喉咙发紧,鼻子一酸,哽咽着唤了一声:“爸。”
周父伸出手,在半空僵了一瞬,他的手微微颤抖着。紧接着,他立马朝着厨房正在做饭的妻子大喊:“你快出来看看,是谁来了!”说完,他一把将人拥在怀里。
“这么多年了,你还知道回来,我们还以为你为了陆家那小子不打算要你的亲爹娘了。”虽然是责备的话,可是他的声音里满是激动,眼睛也忍不住红了。
在厨房炒菜的周母听到周父的话,赶紧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这么早来家里的到底是——”话没说完,看到门口的人她瞬间没了声音,脚步也僵在原地。
和女儿四目相对,周母的瞳孔一缩,眼中满是惊喜和心疼。“思锦!”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和女儿分别再久,但哪有母亲认不出女儿的?她一眼就认出了门外的人。
周思锦叫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一瞬间,周母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她哽咽着说:“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擦了擦眼泪,赶忙上前拉开周父。
“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一手提着地上的提包,一手拉着女儿的手进了门。
关上门,周思锦紧紧抱住母亲,眼泪也忍不住落下。“爸、妈,这些年是女儿不孝,对不起。”她泣不成声,心中满是愧疚。
她当初不该一意孤行去为了陆霖川下乡的,更不该这七年都没回过一次家,把他们对自己的爱隔绝在外。现在,她真的意识到错了。从前她真的太不懂事,太不听话了。
周母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安慰:“不哭不哭,只要你肯愿意回来就好。”
当年也是他们的错,给她定什么娃娃亲。一旁的周父同样哽咽,他上前抱住母女两人:“你妈说的对,你只要愿意回来就好,往后我们一家人团团圆圆的。”
三人抱在一起,感受着久违的温馨。过了很久,大家的情绪才慢慢平复。这时,锅里的饭也煮好了。
饭桌上,周父和周母相视一眼,周父关切地询问:“这次你回来,还回去吗?”
周思锦摇摇头:“不回去了,现在是知青最后一批回城了,我是以知青返城的身份回北京的,以后都留在北京。”
除了爱人,她还有家,还有爱她的爸妈。她不会再为不值得的人耗下去了。
周母周父眼神一亮,两人的眼里都闪过惊喜,语气更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你想通了就好,之前我们早就想让你通过知青回城回来的,只是怕你不高兴才没写信和你说。”周母说道,脸上满是欣慰。
说着,周母叹了口气。随即周父的眼神闪过一丝犹豫:“只是,你此次回来那陆霖川……”他也回来了?还是他继续留在西乡?女儿突然一声不响的一个人回来,这中间肯定发生了什么。
周思锦知道父亲想问什么,她没有遮掩。“他没回来,以后也大概率留在西乡了,我们之间的娃娃亲也作废了,以后婚姻嫁娶各不相干。”
周父周母面面相觑,但谁都没有多问。周母拉着她的手笑着说:“作废了也好,这北京城里有的是好小伙子,以后我再让人给你介绍几个看看。”
对于陆霖川,周母是颇有怨言的。当初女儿和陆霖川的娃娃亲是周父定下的,结果当年陆霖川主动请愿去支援下乡建设,根本没考虑到和自家女儿的未来。而且后来女儿跑到他支援的地方下乡,到如今七年竟也没说过要成婚的事。七年,不是七天。
一旁的周父知晓周母的怨言,连连附和:“对,你妈说的对,过几天让你妈给你介绍几个。”
周思锦攥紧手里的筷子,有些犹豫地说:“暂时……我还不想那么快就认识新的人,现在我只想陪在你们身边。”
她已经很久没回过家,很久没和爸爸妈妈一起好好吃饭了。现在,她什么都不想。只想和他们在一起,尽自己这几年缺失的孝道。至于结婚生子,她暂时还不想这么快考虑。她更不想刚从一个漩涡走出来,就立马步入另外一个漩涡。
她抬起头,看向父母。“另外,我想有空了先去陆家说清楚,当初两家一起按了手印写下的婚书也已经被陆霖川烧了,我和陆霖川之间的娃娃亲也算没了。”
“往后的婚姻也各不相干,省的说我什么风言风语,不愿意等他回来。”
自古至今,流言都很可怕,尤其对于女人。
人们呐,从来不管你实际做了啥,只愿意听自己想听的内容。就说周思锦吧,她为了陆霖川下乡整整七年,可要是不说清楚,照样会有人骂她作风有问题,骂她嫌贫爱富,说陆霖川下乡支援这几年她就等不下去了。
周父一听周思锦的想法,眼睛一亮,立马答应:“好嘞,刚好今天周日休息,我吃完饭就去说。”
取消当年的娃娃亲,周母早跟他提过。可之前周思锦对陆霖川那是一片痴心,还跑去他下乡的地方。所以这事儿就一直拖着。如今女儿有这心思,他自然举双手赞同。
周思锦坚定地点点头:“爸,我和你一起去。”
三人围坐在饭桌旁,聊起彼此这几年的经历。周父周母讲着在北京按部就班的日子,周思锦说着在西乡当知青的生活。可一提到和陆霖川的感情,她只是轻轻带过。周父周母也很识趣,没多追问。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完早饭,刚收拾好碗筷,正准备出门去陆家解除婚约,公社的工作人员急匆匆地赶来了。
“请问,这是周思锦同志家吗?”工作人员喘着粗气问道。
“刚刚有个叫陆霖川的同志打电话到公社,听那语气好像有急事,让您尽快给他回个电话。”
西乡镇,军区大院。前一天,陆霖川带队去边防巡查,半路上突然下起了暴雪,道路都被封住了,巡查时间比往常久了不少。一直忙到晚上九点,他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大院。
打开门,看到隔壁周思锦的房门黑漆漆的,他心里“咯噔”一下。周思锦虽说没和他住一块,但每天晚上都会给他留灯,等他回来半小时后才关灯。可今天,啥都没有。
他忍不住看向门外的晾衣绳,绳子上干干净净,一件衣服都没有。“她今天睡得这么早?”他嘟囔了一句,没多想就进了屋。
这一晚,他心里乱糟糟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流逝,整个人坐立不安,却又抓不住那感觉。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踏实。
第二天,他起床洗漱,周思锦的房门依旧紧闭。他敢肯定她没出门,看了看烟囱方向,也没冒烟,“难道她睡着了?”他心里犯起了嘀咕。
洗漱完,他径直走到周思锦门口,抬手敲响了房门。“咚咚咚——”不知为啥,他心里竟涌起一股紧张。
他听力比常人灵敏,可此刻却听不到屋里有任何动静。“思锦,你醒了吗?”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依旧没有回应。顿时,他脑海里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难道思锦出事了?昏迷在床上醒不过来?”他赶紧拿出周思锦给他的备用钥匙。这钥匙,还是她刚搬来时给的,一晃,都七年了。
打开门,陆霖川愣住了。屋子空间小,一眼就能看到头,他还是忍不住又喊了一声:“思锦?”
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周思锦的任何东西,连个人影都没有。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觉得,周思锦在这的七年是不是一场梦。不然,为啥房间这么空,一点她的痕迹都找不到。
他不死心,又打开衣柜、抽屉,啥都没有,干净得好像没人住过。只有桌子上有一张纸条。
“陆霖川,我走了。”
“七年前,我不顾爸妈劝阻,为你留在这小城镇。我以为你是我的避风港,可这些年,我所有的风雨都是你给的。”
“从今往后,你喝你的清茶,我尝我的烈酒,天南地北,只有你我,再无我们。”
陆霖川呆呆地看着纸条上的几句话,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崩塌了。他不知所措地坐在屋里,脑子里全是问号。“思锦什么时候搬走的?她去哪了?为啥要走?”
突然,他想起周思锦前两天突然从公社辞职。“她同事肯定知道咋回事。”他一拍脑袋,风风火火地去了公社。
看到公社的新会计,他着急地问道:“之前的周会计呢?她离职去哪儿了?”
新会计一愣,诧异地看着他。陆霖川平时都是一丝不苟的形象,今天却因为太急,衣服扣子都扣歪了。
她放下手里的算盘,说道:“镇上最后一批知青返城,思锦姐报名回去了。”
“她回北京了?!”陆霖川惊讶地叫出声。
“对。”新会计点点头,“昨天早上八点的知青大巴。”
“陆团长,你不知道吗?”新会计疑惑地问。
面对这个问题,陆霖川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毕竟,周思锦在西乡待了七年,他不信她会轻易离开。当时她的话,他一直以为是气话。而且,她怎么能啥都不说就走呢?当初她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也一声不吭。
新会计见陆霖川发愣,在他面前挥了挥手:“陆团长,你没事吧?”
陆霖川猛地回过神,摇摇头:“没事。”
周思锦突然离开,让他太意外了。他转身走出公社,整个人心不在焉。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周思锦为啥好好的突然回北京了。
知青返城热潮那会儿,陆霖川曾一脸认真地问周思锦:“思锦,咱回城不?”
周思锦毫不犹豫,眼神坚定:“我不回去,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可怎么才不到一年,她就悄无声息地独自回北京了。陆霖川朝着公社大门走去,脚步沉重。刚走了几步,他又猛地折返回去。
他匆匆走到电话亭,手有些颤抖地拿起电话,拨通了周思锦父母所在公社的号码。“嘟——”
一声沉闷的电话音响起,接着,一个带着浓厚北京腔调的老大爷声音传来:“喂,你找谁?”
对方对这经常打来的电话早已习以为常,开门见山地询问。陆霖川赶忙说道:“您好,我是陆霖川,找京棉二厂小区4栋302的周思锦同志。麻烦您派人跟她说一声,让她有空给我回个电话。”
“噢,好。”
挂断电话,陆霖川长舒一口气,可整个人依旧萎靡不振。周思锦就这么突然离开,离开了西乡,也离开了他,连一句话都没留下。
陆霖川的脑子乱成了一团麻,根本没法工作。到了军团,他也是频频走神。
终于熬到晚上下班,副团长突然叫住他,满脸关切:“霖川,你今天咋回事啊?开会的时候你整个人都不在状态。我忙着训练没来得及问你,到底发生啥事儿了?”
陆霖川一怔,没想到自己表现得这么明显。他摆了摆手,强装镇定:“没事。”
说完,他径直朝军区大院走去。大院里还有不少人没睡,家里灯火通明,可他和周思锦的屋子却黑漆漆的。
他一步一步踩着楼梯上楼,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上。这一整天,他都恍恍惚惚的,感觉这就是一场梦,梦醒了,周思锦就会从隔壁推门出来。
走到家门口,他没开自己的屋子,而是去了周思锦的房间。他轻轻拉开灯泡,灯光有些刺眼。他颓然地坐在凳子上,眼神空洞。
这个房间他来过很多次,可现在空落落的,却让他觉得有些陌生。他的脑海里全是周思锦在时的模样:整齐的床铺,梳妆台上鲜艳的红头绳,还有灶台上满满当当的锅碗瓢盆……
他忍不住大声质问:“周思锦,你来的时候不声不响,走的时候也不声不响,就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发懵,你到底为啥啊?”
寂静的冬夜,只有门外呼呼的冷风透过门缝刮进来,像是在冷冷地回应他。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也没有周思锦的身影。
陆霖川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直到深夜,冬日的冷气从门外渗进来,钻进他的军大衣里,冻得他皮肤生疼,他才不得不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连炉火都没生,就麻木地躺下了。听着门外呼呼的风声,他怎么也睡不着,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间,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清晨,公鸡的打鸣声把他吵醒,他再也睡不着了。他起床洗漱后,又去周思锦的房间坐了很久,等到七点半才去队里训练。
路过公社时,里面的工作人员小跑着追出来:“陆团长,有你北京来的电话!”
陆霖川猛地停下脚步,心里闪过一丝激动。他快步走到电话亭,接过电话,没想到是远在北京的父亲打来的。
听到父亲的话,他狠狠地僵在原地。父亲的声音怒气冲冲:“霖川,到底发生啥事了?思锦一个人从西乡回来,现在还要和你解除婚约,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什么?!”陆霖川忍不住大喊一声,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陆父的声音更加愤怒:“你在西乡到底对思锦做了什么?还烧毁了你们两人当初的婚书!她去西乡找你整整待了七年,当初满心满眼都是你的人,你怎么就不知道珍惜?”
陆霖川一头雾水:“婚书?我什么时候烧了婚书?我怎么可能烧了我们的婚书啊!爸,这中间是不是有啥误会?你让思锦给我回个电话,或者你再问问清楚。我没烧婚书,也不愿意解除婚约。”
他的语气焦急万分,恨不得立刻飞回北京找周思锦问个清楚。好好的婚事,怎么说取消就取消了,而且周思锦为啥不跟他商量就私自取消了婚约!
陆父怒其不争的声音从话筒传来:“误会?你在西乡和别的女人牵扯不清你还有脸说,你赶紧找时间回来亲自给思锦道歉!”
说完,父亲就挂断了电话。陆霖川还想说什么,只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忙音。他心里就像笼罩了一层迷雾。
别的女人,难道是江晚桐?可他们两人真的什么都没有。只是因为江晚桐歌唱得不错,能帮文工团做宣传,他又是军区团长,所以在日常生活上可能照顾得多了一些,但他根本没有别的心思。
不管什么原因,现在周思锦已经回了北京,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只能等他回北京再慢慢解释。
陆霖川以为自己自控力很强,可整个上午的训练,他满脑子都是周思锦。
等到下午,村长把他叫到家里。他本以为有重要的事,没想到江晚桐也在。
他满脸疑惑,眼睛微微睁大,目光直直地看向村长,问道:“村长,你找我什么事?”
村长脸上堆满了笑呵呵的神情,先看了看他,又扭头瞧了瞧旁边的江晚桐,随后将手里的烟在鞋底熄掉。“霖川啊,我今天叫你来可是有好事。”
陆霖川微微一怔,心里犯嘀咕:好事?村长见他一脸不解的模样,赶忙解释道:“今天是来说你和桐桐的亲事。你们俩都老大不小啦,我主动来做这个媒人,帮你们撮合撮合。”
“你说说,你对桐桐是啥心意?”
陆霖川愣住了。他先是呆呆地看着满脸带笑的村长,又把目光移到有几分羞涩、低着头的江晚桐身上,脸色瞬间变了,眉头也紧紧皱起。“村长,您是不是忘了我已经有未婚妻了?”
村长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撇了撇嘴说:“我知道,就是那个下乡的女知青周思锦嘛。但是你看她来七年了,你们俩还是没啥进展。何况她那样的,哪里配得上你。”
“你这样的,还得是桐桐这样的才配得上。”
陆霖川“唰”地一下站了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心里好像有一股力量破土而出,他也猛地隐约明白了周思锦离开的原因。他语气坚定地谢绝了村长的好意:“多谢村长的好意,只是我已经有结婚对象了,那个人就是周思锦,往后也只会是她,至于别人我压根没想过。”
“没别的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迈着大步离开了。村长的脸色有些尴尬,笑容僵在了脸上。江晚桐也不再多留,立马找了个借口走了,只是她看向陆霖川离开的方向,脸色阴沉得十分难看。她在心里暗暗发誓:陆霖川,她势在必得!
陆霖川朝着军区大院走去。快到大门口时,他听到旁边那棵老槐树下面坐着几个年纪大一些的老太太在叽叽喳喳地议论他和周思锦。一个老太太好奇地问道:“陆团长那个城里来的未婚妻真的走了?”
另一个老太太肯定地回答:“那可不,估计是过不惯咱们这农村的日子,嫌贫爱富跑回城里了。”
还有一个老太太接着说:“那陆团长和江同志岂不是好事将近了?他们平时走得那么近,周思锦一走他们不就能在一起了。”
……
陆霖川一愣,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原来在外人眼里,都更看好他和江晚桐在一起。那周思锦呢?他忍不住回想自己和江晚桐的相处。平时确实会有很多人打趣他和江晚桐的关系,刚开始他还会解释几句,但是说的人多了,他就懒得再解释了。没想到,反而让大家对他和江晚桐之间的关系误会更深,对自己和周思锦的误会也不断加深。大家误以为自己和江晚桐好事将近,而周思锦只是一个城里来的知青。听着大家的风言风语,周思锦看到自己和江晚桐之间单独相处,肯定也会忍不住胡思乱想。想到这里,陆霖川忍不住后悔,他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如果我一开始就和大家解释清楚,如果自己能够一次又一次和周思锦说清楚,会不会现在就不一样了?”可是,一切都没有如果。陆霖川皱了皱眉,他没再继续听墙角,挺直了腰板直接走了出去。见到他,议论的人顿时噤声,所有人面面相觑。陆霖川没在意,脚步匆匆地径直回了军区大院。
回到房间,他坐在书桌前,一只手托着下巴,思索着该如何挽回周思锦。他看了看桌上放的日历。12月30,腊月初三。这已经是两天前的日子了,他伸手换上新一年的日历。1980年1月2,腊月初六。马上就要开始过年了,他心里想着:几年没回家,今年他也该回家看看爸妈了,也去和周思锦把误会说清楚,他和江晚桐真的什么都没有,之前的一切,都只是误会。他从军大衣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张相片,那是他小时候和周思锦一起照的。两个人相拥在一起,脸上笑靥如花。他轻轻抚摸着相片,深情地说:“思锦,你再等等我,我很快就回北京来找你了。”
陆霖川起身出门走到隔壁,看着紧闭的房门,他的手慢慢攥紧,指关节都泛白了,终究是没再推开。他心里清楚,周思锦已经走了,他再看她也不会回来。天空又开始零星飘起雪花,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接。雪花落在手上,冰冰凉凉的,也仿佛落进了他的心里。他抬起头,望着天空,喃喃自语:“思锦,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你走了之后我才明白,所有的一切都没那么重要,只有你在我身边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你能再等等我吗?”
天空的雪花簌簌落下,逐渐变成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大地上。
第二天一早,陆霖川来到军区首长办公室打了报告申请休假。首长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的报告,神情有些诧异,他抬起头,问道:“好端端地,你怎么突然申请休假,而且马上就要进行旅长申请了,你这是怎么回事?”
他可记得,陆霖川一直都信誓旦旦地想要竞选呢。陆霖川神色冷峻,身姿笔挺,回答得一丝不苟:“突然发现,有比升职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了。”
周思锦比旅长这个职位更重要,之前是他忽视了她太多,他要亲自去把她找回来,求得她的原谅!
首长好奇地看着他,身体微微前倾,问道:“说来听听,是什么事?”
陆霖川是他最器重的兵,首长亲眼看着他一步步成长到现在,一直都是个事业狂魔,倒鲜少看他为了一件事失控。陆霖川目光坚定,说道:“很久没回家了,马上又要过年了,趁着这段时间休假一段时间回去看看。”
听他这么说,首长顿时明白。陆霖川来西乡这么多年,确实没怎么回去过,当即就给他批了假。陆霖川立即朝首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大声说:“谢首长!”
陆霖川拿了假条直接回家收拾东西。他的脚步有些急切,心里一直隐隐有种预感,如果他不尽快去北京找周思锦的话,自己很有可能一辈子就彻底错过她了。他不敢再等了,他也不想再等。周思锦离开的这几天,他的心每一天都备受煎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着,难受极了。
行李才收拾到一半,紧闭的房门毫无预兆地被推开。“吱呀”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陆霖川莫名地心里一紧,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周思锦的模样。他紧张地转过头,满心期待,然而看到的人却让他失望了——是江晚桐。
“你怎么来了?”陆霖川眉头微皱,问了一句后,便又转过身继续收拾东西,动作略显急促。
江晚桐站在门口,轻轻掸落身上的雪花,雪花簌簌地落在地上。“我听队里人说你要请假回北京?之前怎么都没听说这件事,是家里发生什么急事了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关切。
陆霖川眉头拧得更紧了:“这是我的私事。”
他顿了顿,又说道:“还有别的事吗?以后要是没什么事,就别再来大院找我了,对你名声也不好。”
之前,就是因为没在意这些小事,才让大家产生了误会,更让周思锦误会了。往后,他不会再犯这样的错。
江晚桐脚步猛地一僵,有些怔愣地看着他,心里瞬间明白了。“你回去是为了找周思锦?”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虽然是疑问,却带着几分肯定。
陆霖川没有避讳,干脆地回答:“嗯。”
之前是自己对周思锦忽略太深,直到她离开,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现在,他不想一错再错,他怕错过周思锦,错过自己此生挚爱。
江晚桐突然伸手拦住他的动作,眼尾泛红,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那我呢?”
他们之间那些过往,难道他对自己就没有一丝感情吗?
陆霖川错愕地看着她:“你?”
他一脸迷茫,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的人。
江晚桐急切地说道:“你陪我夏天在稻谷场看星星,帮我半夜修水管,我车子坏的时候载我一起,这些算什么?难道你不是也喜欢我吗?”
陆霖川愣住了,没想到自己曾经的行为竟然让她误会了。“从前我的行为如果给你造成了误会,我很抱歉。但是我的心里只有周思锦一个人,对不起。”
他耐心地解释:“至于看星星,我是怕你一个人晚上在外面不安全;修水管是怕你屋子里的水渗到楼下去;骑车载你是因为路途遥远,病人的时间耽误不起。”
江晚桐一点都不信,她追问道:“那你说看电影的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还要和我在一起,为什么和我站得那么近还不推开我?”
还有平时生活里的那些点滴,为什么要给她希望?她不相信陆霖川心里没有自己。
江晚桐上前攥住陆霖川的手:“其实你心里是有我的,对不对?只是因为周思锦从小和你定下了娃娃亲,你才不能和我在一起,对吗?”
陆霖川撇开她的手,面色严肃地和她拉开距离:“江晚桐同志,我想一直以来你都误会了。我对你从来都是革命战友情,从未有过半分男女之间的感情。”
他接着说:“而且你的歌声富有感染力,能帮助我们展开对广大群众的文娱工作,所以我一直把你当战友。西乡偏僻苦寒,你年纪又小,我才多照顾你一些。”
多余的感情,他再没有了。
江晚桐还是不信,伸手想要拉他,却被他打断:“如果我有什么让你误会的地方,我再次郑重向你道歉。但请江同志以后自重!”
“自重”两个字,像一巴掌打在江晚桐脸上,她的脸火辣辣的。怎么好像变成自己在纠缠了呢?
“好一个误会,好一个自重。”江晚桐眼角溢出泪,看着陆霖川薄情的模样,转身离开了。
她虽然喜欢陆霖川,但也是个有脸面的人。既然他不喜欢自己,自己也不会热脸贴冷屁股。只是心里,和这寒冬腊月的天气一样冷。江水易逝,烟花易冷,人心……易变。
陆霖川继续收拾东西,动作迅速。很快,他就坐着大巴赶到了县城车站。
在车站,他匆匆忙忙地买了当前最早的一趟火车前往北京。
“呜——”火车“咣当咣当”地驶向北京的方向……
北京,京棉二厂小区。周思锦回来的第一天,就和爸妈一起去了陆家退亲。
陆父、陆母满脸愧疚,再三道歉,恳请他们不要取消两家的这门亲事。
周父态度坚决:“这亲必须退。”说完,三人便一起离开了。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周父心疼地看着女儿,问道:“如今你回城了,我问问周边厂里还招不招工人,帮你找份轻松点的工作?”
一旁的周母也连忙附和:“对,让你爸给你找个轻松点的工作。”
周思锦看着父母关切的样子,嘴角溢出笑意。她摆了摆手:“不用了,我有回城证明,公社会给我分配工作的,估计也是分到厂里上班。”
至于工作累还是轻松,就看缘分了。而且她下乡七年,虽然在公社做会计,但农忙时也要到田间地头帮忙。工厂的活就算再累,难道还能比顶着太阳在地里割麦子,冒着风雪在地里面刨红薯更苦、更累吗?
这七年,她确实吃了很多苦。但城里面的工作,远没有乡下苦。
周父周母听她这么说,欣慰之余又觉得难过。从前,他们家里娇贵的女儿去乡下吃了七年的苦。
周母叹了口气:“好在如今一切都过去了。”
周父看向周思锦:“既然你坚持不用我们帮忙,我们也不强求了。后面有什么困难再和我们说。”
“嗯。”周思锦说着,就靠在母亲的肩膀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妈妈靠这么近了,今天晚上她要和妈妈一起睡。
周母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说:“好不容易回来了,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妈都给你做。”
“好。”周思锦靠着母亲报菜名:“酸辣土豆丝,蒜香排骨,酸菜鱼……”
她甚至都快忘了妈妈做这些饭是什么味道了。
“我今天陪你一起去菜市场买菜,给您打下手,以后我给你们煮饭吃。”
周父和周母相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满是宽慰。女儿离家七年,真的成长了不少。
周母笑着说:“好,我等着你那一天。”
“咚咚咚——”突然,房门被敲响。
三人疑惑地看向门口,周思锦起身:“我去开门。”
打开门,却是一个陌生的男人,身上落满了雪。她怔了怔:“你找谁?”
对方瞧见她,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上扬,露出温和的笑容:“家里腌了些酸萝卜,我妈说给周叔、周姨尝尝鲜。”
说着,他把手里那坛腌好的咸菜递了过来。他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周思锦身上,不知为何,他觉得眼前这人无比熟悉。
过了几秒,他带着一丝不确定问道:“你是思锦?”
周思锦满脸诧异:“你是?”
她怎么也想不起来眼前这个男人是谁。周母看到门口这僵持的场面,赶忙走过去,接过男人手里的东西,又没好气地看了眼自家女儿:“你忘了,这是你小时候过家家,抢着要给你当新郎的怀安哥。”
周思锦一怔,疑惑地盯着眼前人:“怀安哥?”
她努力回忆,猛地想起儿时那个屁颠屁颠跟在自己身后的小胖墩。再看看门口这位身形挺拔、面容俊秀的男人,惊讶道:“你是怀安哥,秦怀安?”
没想到他变化这么大,她都认不出来了。小时候,她和陆霖川玩的时间最多,其次就是秦怀安。只可惜她七八岁时,东北工业大发展,他们家就搬去了东北。
秦怀安眼里含笑,打趣道:“如假包换。”
“怎么没听周姨说过你要回来的消息,之前听说你下乡去了,一直没机会去看你。”
周思锦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今天刚回来,我爸妈还在城里,总不能一辈子不回家吧。”
她心里暗自想着,更不能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搭上自己的一辈子,为了外人不要自己的家。她收敛心神,看向门口的人:“倒是你,你之前不是和秦叔叔他们去东北了,什么时候又回北京了?”
秦怀安解释道:“前两年刚回来,东北冬天太冷,我妈年纪大了,身体受不了。”
他是客人,一直站在门口不太礼貌。周母把女儿拉到一旁,笑着对秦怀安说:“外面冷得很,快进门说话。你们也好些年没见了,进去叙叙旧。”
说着,就把他往屋里迎。秦怀安没有推辞,轻轻掸了掸身上的雪,又使劲跺了跺脚,等身上没什么积雪了,才抬脚进门。
他坐在沙发上,从怀里掏出一瓶药膏,递给周父:“周叔,您之前不是老说膝盖疼,我特意托朋友给您带的,您每天睡前在膝盖上涂一涂试试。”
周父没想到他还带了药,开玩笑地说:“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以后我们都不敢让你上门了。”
每次秦怀安来家里,不是带吃的就是送用的。次数多了,他们也不好意思每次都收。秦怀安摆摆手:“都是些小东西,不值什么钱。而且之前思锦不在家,我只是替她来看看你们。”
周母把咸菜放进厨房,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下次不用给我们送东西了,每次都让你破费。”
一旁的周思锦更不好意思了,觉得自己对父母的关心还不如一个外人。她感动地看着秦怀安:“怀安哥,这两年谢谢你替我照顾我爸妈。”
虽然她不知道他具体做了什么,但从爸妈的话里能听出,他肯定经常来家里看望父母。秦怀安笑着说:“都是小事,你们这么见外,倒让我不好意思了。”
说着,他岔开话题,看向周思锦:“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周思锦摇摇头:“不回去了,这次是知青返城,以后都留在北京。以前年纪小不懂事,现在不能再不懂事了。”
那时候她不懂人心易变,一股脑跑去下乡。好在现在醒悟得还不算晚,赶上最后一波热潮回来了。秦怀安眼神深邃,点点头:“回来就好,之前周叔、周姨常念叨你。”
“不过你当初是为了陆霖川去下乡,现在……他也回来了吗?”
“没。”周思锦干脆地摇头,“他以后留在西乡,我们之间再没什么联系了。”
暗暗地,秦怀安松了口气,心想:终于等到机会了!
秦怀安一直坐到晚上。周家人留他吃晚饭,他看了看外面的天气,婉拒道:“谢谢周叔、周姨的好意,我还要回去帮我妈熬中药,下次有机会再来吃。”
说完,他转身离开。周父和周母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越看越喜欢。他们又看向自家女儿,心里想着:要是当初定下娃娃亲的是秦怀安就好了。
只是听说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不然说不定还能撮合他和女儿在一起。现在这么勤快又贴心的女婿,打着灯笼都难找,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却有缘无分。两人不禁双双叹了口气。
周思锦不知道父母的心思,只觉得秦怀安这人挺靠谱的。
第二天一早,周思锦拿着回城证明去公社报道。公社给回城知青统一安排工作,她被分到一个食品厂。
厂里主要生产饼干、面包和糕点。一开始人很多,分着分着就剩下两三个人了。周思锦被分到饼干班,负责看时间。
她的工作很轻松,只要等工人把做好的饼干放进烤饼干的机器,她看准时间开火、关火就行。
饼干班班长给她演示了一遍:“看明白了吗?”
“明白了。”周思锦点点头。她没想到自己能分到这么轻松的工作。
本来她都做好准备,去最苦最累的岗位。毕竟知青没回城之前,厂里人员基本招满了,就算没满也招了很多临时工,有工人家属,也有进城打工的,好岗位早就没了。
班长似乎看出她的想法,开口说:“这么轻松的活本来轮不到你,这个岗位之前是个老人,前几天刚退休。”
“原来是这样。”周思锦惊喜地说,“看来我运气好,捡漏了。”
说着,她认真起来:“班长放心,我会好好干!”
“嗯。”班长满意地点点头。
班长摆了摆手,笑容和蔼:“这工作简单得很,我就没安排老师傅带你。你要是有啥不懂的,问旁边的人就行。”
说完,班长转身离开了。
周思锦做事向来严谨,每一次看时间都精准无误。烤出来的饼干色泽金黄,恰到好处,一点也不焦糊。
眨眼间,就到了晚上下班时间。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走到厂区门口时,突然被人叫住。
“思锦?!”背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周思锦转头,满脸诧异:“怀安哥?你怎么在这儿?”
秦怀安穿着一身蓝色工装服,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包。他笑着解释:“我在这食品厂当技术员,厂里机器坏了都找我修。”
接着,他又好奇问道:“你这是工作分配到这儿来了?”
周思锦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庆幸:“对,我分到饼干班看时间,没想到一来就有这么轻松的活儿。”
她又略带敬佩地说:“不过没想到你现在这么厉害,都当上技术员了。”
秦怀安腼腆地抿了抿唇:“我就是运气好,当初厂里招工,我抱着试试的心态来了,没想到真应聘上了。”
他看了看天色,天色已暗,便关切问道:“你怎么回家?我有自行车,载你回去吧?”
周思锦有些犹豫,毕竟男女同坐一辆车,她心里还是有些尴尬。可她家离食品厂确实远,来的时候坐公社汽车一会儿就到了,走路回去得四十分钟,现在下班五点半,走回去天都黑了。
秦怀安看出她的犹豫,连忙安慰:“没关系,实在不行你骑我的车回去,我自己走,你是女同志。”
周思锦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我不是这意思,咱们还是一起骑车回去吧。”
在乡下待久了,周思锦对男女关系比较敏感。但她转念一想,这里是北京,大家对男女关系看得更开,没那么多顾忌。而且她也不好意思让秦怀安走路回家。
“好,你等着我去骑车。”秦怀安说完,便朝停车场走去。他刚从外面回来,自行车还在那儿。
两人骑着自行车朝京棉二厂小区出发。为了打破尴尬,周思锦主动开口:“昨天你说回去帮你妈熬药,阿姨身体咋样了?”
秦怀安叹了口气:“她在东北落下病根,天气一冷就浑身不舒服,应该是风湿病。”
周思锦又问:“严重吗?”
秦怀安回答:“不严重,就是每年冬天浑身疼,只能喝中药。”
这病可大可小,疼起来晚上都睡不着。周思锦没再问,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过了一会儿,秦怀安鼓起勇气说:“明天晚上有新电影,别人给了我两张票,一起去看吧?”
他攥紧车把的手,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周思锦有些意外,心里涌起异样的感觉。见她不说话,秦怀安以为她要拒绝,忙解释:“我爸妈不爱看,我一个人两张票浪费,你就当帮我忙。”
周思锦不知如何拒绝,只好答应:“好。”
突然,自行车碾过一块石头,车子颠簸起来。周思锦身子不稳,差点栽下车,她下意识揽住秦怀安的腰。
秦怀安身子一僵,目光忍不住看向腰间的手,耳朵和脸都红了,心跳加快,呼吸也乱了。他深呼吸平复心情,此刻没了往日的稳重,像个偷糖的孩子。
后座的周思锦也很不好意思,她和陆霖川也就牵过手,没碰过其他地方。
呼呼风声和颠簸道路让两人一时都没说话,等路变平缓,两人才同时开口。
“抱歉。”
“不好意思。”
两人同时愣住,秦怀安先解释:“刚才我没看清路,压到石头颠到你了。”
周思锦忙说:“没事,是我没抓稳。”
秦怀安嘴角忍不住上扬。
很快,两人到了京棉二厂小区。秦怀安稳稳停车,周思锦从后座下来,真诚道谢:“今天麻烦你了,一起上去吃顿饭吧,我妈估计饭都做好了。”
秦怀安婉拒:“不了,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两张电影票:“这是明天的电影票,下班你在停车场等我,我载你去电影院,要是我下班早就在那等你。”
周思锦接过票:“嗯,那你今天也早点回去,路上慢点。”
秦怀安推着车要走,又回头说:“你家离厂远,天又冷,明天早上你等我,我来接你。”
周思锦本想拒绝,可秦怀安已经骑车走远。她看着他消失在雪地,又看看手里的电影票,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却又说不出来。
天空开始零星飘雪,雪花落进她脖子里,她瑟缩一下,拢紧衣服上楼回家。
周母已经做好饭菜,周父坐在客厅看报纸。她换鞋进门:“爸妈,我回来了。”
周父放下报纸,和周母一起看向她。周母激动地问:“今天工作咋样?分配的活儿累不累?厂里人好不好?分到哪个厂了?我和你爸看看有没有熟人。”
周思锦无奈又温暖地笑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你瞧呀,爱你的人呐,那可是会关心你的点点滴滴。可不爱你的人呢,啥都不会过问,既不关心你的工作,更不会在意你这个人。”她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走到沙发前,轻轻坐下,脸上带着几分柔和的笑意。
“爸妈,你们放心吧。我被分配到城北的食品厂啦,分到饼干班看机器。这工作可轻松了,没什么太大的负担。”
“就是离咱家有点远。不过呀,没想到怀安哥也在那儿上班呢。”
听到她这话,周父和周母原本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可周母一想到那遥远的距离,眉头又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满脸担忧地说道:“这工作是挺好的,可现在是冬天,天亮得晚,早上和晚上又冷飕飕的。咱们家在城南,你每天上班来回跑,得多辛苦啊。”
她想了想,忍不住提议道:“要不然这样,以后你下班就在厂门口等着,让你爸过去接你。早上呢,你爸再送你过去。这样你也不用遭那份罪。”
周思锦一听,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她心里琢磨着,这多耽误爸爸的时间呀。厂里上班时间都是早上八点,要是送她过去,爸爸不仅得早起,而且自己也要上班。那她只能早到,在厂子里干等着,多浪费时间。于是,她赶忙拒绝道:“妈,不用啦。天气冷,就别折腾我爸了。我自己走过去就行,我早点出门就成。我都二十多岁的人了,哪好意思天天让父母接送呀。”
周父倒是觉得没什么,他一脸温和地说:“闺女,我觉得你妈的建议挺好的。不然你每天来回走上俩小时,身体哪吃得消呀,不得把人给累坏了。”
“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骑车送你去厂里。”周父不容置疑地拍板敲定,眼神里满是对女儿的心疼。毕竟之前七年下乡,他心疼女儿受了不少苦。现在女儿回来了,他总想好好补偿补偿她,可不能再让她受苦了。
周思锦突然想起明天早上秦怀安也要过来接自己,连忙说道:“爸,明天怀安哥说他来接我。”
周父和周母一听,正准备吃饭的两人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她身上。见状,周思锦把今天的事情大致跟他们说了一下。周父周母都是过来人,一听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两人的目光变得有些深沉,他们想起之前秦怀安可是亲口说过自己有喜欢的人。现在又对周思锦这么体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再想想之前秦怀安常往家里跑,时不时送些吃的、礼品,还时不时打探女儿在西乡的消息。难道……他喜欢的人是周思锦?
周父和周母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再多说什么,但心里都决定观察一下。周父拿起一个馒头,缓缓说道:“既然怀安说接你,那我明天就不送你过去了。刚好怀安在厂里也算是个干部,你有什么事也能让他帮衬帮衬。”
周母在一旁附和道:“对呀,这样也省得你爸来回折腾了。”
周思锦有些诧异,但她也没多想,只以为是父母对秦怀安知根知底,所以放心罢了。一家人便欢欢喜喜地吃起了饭。
到了第二天早上,周思锦刚吃完饭下楼,心里还在琢磨着秦怀安来了没。一抬头,就看到楼下站在风雪里的秦怀安。天空中飘着细碎的小雪,他也没打伞,身上落了不少洁白的雪花,整个人像是一尊冰雪雕塑。
周思锦忙小跑着走过去,脸上满是关切:“你什么时候来的呀?怎么也不去楼上叫我呢?在这雪地里多冷啊。”
秦怀安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把厚重的棉大衣衣摆从后座上拿下来,笑着说:“我也才刚到,想着你也该下来了,就没上去叫你。”
周思锦看到后座被垫了一层厚厚的棉垫,不由得愣了一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秦怀安见她站着不动,便开口解释道:“冬天天冷,放上棉垫又厚又暖和,坐着也不硌人,你坐着能舒服点。”
周思锦笑了笑,轻声说道:“麻烦你了,怀安哥。”
秦怀安拍了拍车座,热情地说:“不麻烦,快上车吧。咱们早点去厂里,别迟到了。”
两人一起骑车去了食品厂。而这一切,都被楼上站在窗边的周父、周母看在眼里。
“你说怀安是不是喜欢思锦呀?我看啊,八成他之前说喜欢的那个人就是思锦。在外地,断了联系,说有喜欢的人……这一条条,都和思锦对得上呢。”周母皱着眉头,轻声说道。
“我看也是。”周父点了点头,“等我有空了,旁敲侧击问问怀安。要是他没那意思,也别让人误会了。”
“你早点问问。”周母催促道。
“知道了。”周父一边说着,一边穿上厚重的棉衣,“我们收拾收拾,也该去上班了。”
说着,两人也收拾一番,出门上班去了。
秦怀安和周思锦到食品厂的时候,正是上班早高峰。厂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在厂里待的时间久了,很多人都互相认识,更有不少人认得秦怀安。秦怀安平时为人清冷,从不和女同志走得太近。可今天竟然破天荒地载了一个女同志,而且两人之间看起来关系还很亲近。众人不由得都好奇地看向他们。
一个和秦怀安交好的同事忍不住调侃起来:“怀安,平常上班的时候你恨不得离女同志八丈远,现在这是咋回事呀?处对象了?”
秦怀安看了那同事一眼,没搭理他,而是转头看向周思锦,耐心解释道:“这是我技术部的同事李既,他人不坏,就是爱八卦。在食品厂他有个名字叫‘包打听’,你不用理他。”
周思锦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她笑着说:“没关系的,我不是小肚鸡肠的人。”
那同事还在停车,眼睛仍旧八卦地盯着两人。见他执意要个答案,秦怀安无奈,正准备开口,周思锦先一步说道:“我和他是发小,今年刚下乡回来,分到咱们食品厂。”
听着她的话,秦怀安眼里的失落一闪而过,但他还是很快附和道:“对,她刚分到咱们食品厂,我想着多照顾着点。”
没得到满意答案的众人纷纷散去,只有李既还笑嘻嘻地看着两人,直到秦怀安剜了他一眼,他才识趣地走了。
秦怀安关切地问道:“他这个人就是爱八卦,没让你不舒服吧?”
周思锦摇了摇头,轻声说:“没事,看他的样子也没什么恶意。我也先去饼干班上班了。”
说着,她朝饼干班的方向走去。
“嗯。”秦怀安应了一声,也朝着技术部的方向走去。两人即将分别的时候,他忍不住提醒她:“晚上的电影别忘了。”
周思锦回头,发现人已经走远了。等她到了饼干班,不少八卦的人都好奇地看向她。
有几个性格自来熟的女员工,叽叽喳喳地围到了周思锦身边。其中一个眨着眼睛,直接问道:“思锦,秦同志是不是喜欢你啊?”
另一个女员工也在一旁附和:“从前有女同志想坐他自行车后座,他可是毫不留情地给人家来了一场思想教育呢。”
说完,众人一阵哄笑。又有人笑着说:“对呀,你可是第一个坐上他自行车后座的女同志。”
“我敢肯定,秦同志肯定喜欢你。”
“我也是这么觉得。”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甚至你一言我一语地帮她构想了一副秦怀安对她情深深种的戏码。周思锦不禁轻轻失笑,摆了摆手道:“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夸张啦,只是我才刚从下乡回城,刚来食品厂上班,家又离得远罢了。”
秦怀安喜欢她?她不太相信。小时候秦怀安确实说过喜欢自己,还说长大了要和陆霖川公平竞争。可是,小时候的事,哪里能作数呢?陆霖川当初不也信誓旦旦地说要娶自己,只一心一意对自己好吗?现在不也成了一场笑话。大家都不信她的解释,依旧各执己见,议论纷纷。直到上班铃“叮叮”地响了起来,众人才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上班的时间虽然有些无聊,但也过得挺快。一眨眼,就到了下班时间。直到饼干班的工人差不多都走完了,周思锦才慢慢悠悠地朝着停车场走去。见到她,秦怀安的眼睛瞬间亮了亮,笑着说:“我还以为你忘记了,直接回家了呢。”
“不是的。”周思锦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因为早上大家关于我们的议论,我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想等人走完了再来。”
她可不是那种不信守承诺的人,答应的事自然不会放鸽子。就算有事,她也会说清楚的。秦怀安的神情有些暗淡,但很快他就变魔术般从口袋里拿出几块糖,递到她面前:“你不是喜欢吃糖块嘛,这是一个同事去上海出差带回来的,我嫌太甜,给你吃吧。”
那是几块大白兔奶糖、进口糖果,还有几块牛轧糖。周思锦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吃过糖块了。去西乡镇下乡的时候,那边物资匮乏,有钱都得拿来买油买米,糖块、糕点这一类都属于奢侈品。她伸手接过糖,坐在车后座,拿了一个大白兔,小心翼翼地撕开糖纸,放进嘴里。熟悉的味道瞬间在口中散开,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她满足地眼睛弯弯,笑着说:“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样。”
听到她的声音,秦怀安忍不住轻声说:“我也和小时候一样……”
“一样喜欢你。”
风声太大,周思锦一时没听清秦怀安的后半句。她含着嘴里的糖块,侧过头问:“怀安哥,你说什么,风太大了我刚刚没听清。”
很多时候,人的勇气只有一次。秦怀安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没什么。”他的声音很快就散尽在风里。周思锦没再问。两人很快就到了首都电影院。他们买的是前排坐票,看的是最近很火的电影《一盘没下完的棋》,厂里不少人看了都说好。
秦怀安坐在周思锦的右手边,他的心思根本不在电影上,眼睛时不时就看向身边的人。隐藏在心中多年的爱,即将在今晚破土而出。曾经,他以为自己已经没机会了。可没想到,上天再一次给了他机会!这一次,他不想再错过了。
周思锦感受到他的目光,有些疑惑地看向他,她压低声音问:“怀安哥,怎么了?”
秦怀安摇了摇头,轻声说:“没事,看电影吧。”
周思锦感觉有些奇怪,但是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地看电影,她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今晚,她总感觉秦怀安怪怪的。
等到电影结束的时候,秦怀安又拉了拉她的衣袖,说:“思锦,去吃饭吧。”
周思锦看着路上稀疏的行人,有些为难地拒绝了:“怀安哥,时间不早了,等周末我们都休息了再说吧,明天还要早起上班呢。”
秦怀安想了想,没有强求。只是送周思锦回去的路上,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吐露了自己的心迹:“思锦,其实……”
“其实白天李既说的没错,我想让你……做我女朋友。”
他不想再等下去了,他怕自己好不容易等到的机会会再次错失。无论成功与否,他都想让周思锦知道自己的心。即便她拒绝自己,也无所谓。但他不想再藏在心里了。
倏地,周思锦心里一紧。她有些不知所措,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话:“怀安哥,我……”
也许是因为不用面对面的原因,秦怀安想要一次性把心里压抑的感情都说尽:“没关系,你不用现在就答复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心。之前因为陆霖川和你从小定了娃娃亲,我什么都不敢说。”
“现在你们的亲事终于解除了,我只是也想有一次竞争的机会。”
“无论你拒绝还是答应,我都能接受。”
周思锦坐在后座,静静地听着秦怀安一字一句的表白,心底再也无法平静。原来小时候的那些戏言,都是他的肺腑之言。只是因为陆霖川,他不得不退居幕后。而自己,这么多年因为从小就认定了自己往后的结婚对象是陆霖川,所以也从未看到过别人,考虑过别人。
“怀安哥,你说的我都知道了,我会好好考虑的。”
她暂时不想再碰感情,但是秦怀安的好,她从小到大都知道。尤其是爸妈告诉她,她不在的这几年,秦怀安回到北京后十天半个月就要往她家里跑,帮她照顾父母。这份心,她自己都没有。
路上剩下的时间,两人都默默无言,各自怀着心事向前。而另一边,经过一天一夜奔波的陆霖川终于赶到了北京。他连陆家都没回,直接马不停蹄地去了京棉二厂小区。
周父周母看到他突然造访,周父皱着眉头,直接将他给赶了出去:“思锦出去和别人约会了,你们的婚事也已经取消了。”
“往后别再来我们家了,也别再来打扰思锦了!”
陆霖川站在门口,看着紧闭的房门,有些呆滞。他乞求道:“伯父伯母,开开门,让我见见思锦。”可是叫了几声都没人再应答。他在楼道里坐了很久,都不见对方有开门的迹象,只能无奈地先回家,打算问问父母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一转眼,他和周思锦的婚姻就彻底没了。
陆霖川走到楼下正欲离开,却看到了更让他痛苦和惶恐的一幕。周思锦回来了。
她坐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自行车后座上回来了!
夜幕降临,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周思锦坐在秦怀安的自行车后座,两人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思锦?”是陆霖川,他的声音竟忍不住颤抖。他紧紧盯着周思锦,目光却又忍不住瞟向前方骑车的男人。心中满是疑惑,那个男人是谁?才短短几天,周思锦身边怎么就出现了别人?
秦怀安在门前停下自行车,周思锦顺势从后座下来。两人都有些诧异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陆霖川。周思锦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陆霖川?”
她心里犯起了嘀咕,他不是应该在西乡和江晚桐在一起吗?自己走了,他们不应该皆大欢喜,从此再不联系吗?现在他怎么跑到自己家门口了?
旁边的秦怀安皱起了眉头,充满了警惕。之前听周思锦说过,他以为陆霖川不会再出现了,没想到他现在突然出现在这里。他忍不住在心里想:所以,他也还爱着周思锦吗?紧接着,愤怒涌上心头,如果他还爱,为什么这七年都不给周思锦一个名分?
陆霖川不知道他们心中所想,他痴痴地看着周思锦,急切地说道:“思锦,我知道错了,我心里的结婚对象一直都是你。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以后你说什么我都答应,行不行?”他的语气近乎乞求,只要周思锦不取消婚约,他什么都愿意答应。
“之前肯定是误会,我根本没有烧毁婚约,和江晚桐也根本没发生过什么,你相信我好吗?”
周思锦诧异的看着他,几天前的他还那么冰冷,现在却判若两人。她一时有些分不清,陆霖川到底是真情流露,还是太会伪装了。如果真的爱,又为什么要伤害呢?现在他追来北京又到底是什么心思?她想问出口,可又觉得这些都已经没必要了。当自己决定离开的那一刻,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男人一次不忠,终身不用。心灵出轨,一样也是出轨。
周思锦面色平静地看着陆霖川,冷冷地说:“婚书那天我去找你,你自己亲手丢在火盆里的,你忘记了吗?”
陆霖川顿时如遭雷劈,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瞪大了眼睛:“那是婚书?”
当时他只是手滑不小心将东西掉进去的,本想着又不是什么重要东西才那么说的。如果他知晓是婚书,肯定不会让它烧掉的。
周思锦看着他,淡淡地说:“你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已经烧掉了。我也已经去你家退过亲了,往后大家婚姻嫁娶各不相干。”
“以后,你也不必来了,省的我看了心烦。”她在心里暗自后悔,自己当初一定是瞎了眼,才看上了陆霖川,还为他浪费了七年的青春。
说完,她转身朝楼上走去。陆霖川伸手想拉住她的手,和她说清楚,却被秦怀安挡住了身子。他朝周思锦大喊:“思锦,我当初真的不是故意的,只要你愿意,我们现在就去民政局登记结婚,我对你是真心的!”
周思锦忍不住冷笑一声,想起过去,她曾多次暗示陆霖川先领证,她可以晚一点办婚礼甚至不办,她只想要他一个立场。可那时候他总说等回北京了再说,等他成为旅长再说……等啊等,一等就是七年,她什么也没等到。
周思锦回头看向陆霖川,愤怒地说:“你觉得去民政局登记是对我的施舍和赏赐吗?我不愿意,你最好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眼前。”
“因为你一出现,就在提醒我曾像个傻子一样等了你七年,最后却什么都没等到!”
“不!”陆霖川慌忙开口,急切地解释道:“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好更好的给你一个家。”
他一直想着自己功成名就的时候,再给周思锦一个名分,而不是让她跟着自己吃苦受累。所以这么久,他才迟迟没有说娶她,他一直以为她懂的。
周思锦根本懒得再和他多说,只冷冷丢下一句话就转身上楼了:“我不稀罕,你也不必和我说。”
陆霖川想追上去,却被秦怀安死死拦住,没有一点可乘之机。陆霖川愤怒地喊道:“让开!”
秦怀安纹丝不动,冷冷地看着陆霖川,大声说道:“你早就配不上她了,你从来都不爱她,现在她离开你就是解脱!”
陆霖川恼羞成怒,大声反驳:“你胡说!”
确保周思锦上楼回到家后,秦怀安才将他放开。秦怀安看着陆霖川,鄙夷地说:“你为了一己私欲抛下思锦跑去西乡支援,又让她跟着你在西乡吃了七年的苦,你给她的到底有什么?”
“给她的只有委屈和苦难罢了,你却还在冠冕堂皇的找借口,可笑!”
说完,他鄙夷的看了一眼陆霖川,然后蹬着自行车离开了。面对陆霖川,他早就看不惯。只不过当初碍于周思锦的喜欢才一直没说。他觉得陆霖川从来都没把周思锦放在第一位,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得到周思锦的爱。
看着秦怀安离开的身影,陆霖川心里既难过又苦涩,还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从前他只想着功成名就后再给周思锦一个名分,却没想到做出成绩也需要时间,更是让周思锦等了他一年又一年……
寒冷的北风刮在他脸上,宛如刀割,却不及他心里千分之一的痛。昏暗的黄色灯光下,他的身影落寞又萧条。他看向三楼的窗户,暖黄色的灯光隐隐约约有人影走动,但没过多久就变成了一片黑暗。
他拢了拢自己的军大衣,又看了看地上厚厚的积雪,在心里暗自问自己:难道自己真的没办法挽回了吗?他踩在积雪上,‘嘎吱嘎吱’地朝远方走去……
周思锦洗漱完躺在床上,今天发生的一切像是放电影一般不断地在脑海里放映。她想起秦怀安的表白:“我想让你做我女朋友。”
她不得不开始审视两人的关系。小时候,她把秦怀安当成傻哥哥,长大了也一直把他当做哥哥。直到半个月前,她都没想过自己会放下陆霖川,和他解除婚约。现在,她要何去何从?想着想着,她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吃完早饭周思锦去上班。楼下秦怀安已经等候多时。周思锦刚伸手准备拒绝,秦怀安就笑着堵住了她的话:“你不用有负担,喜欢你是我的事,至于你喜欢我是你的事,每天接你上下班也是我自愿的事情。”
说完,他就转过身去,等着周思锦坐上后座。
周思锦心中满是感动,眼眶微微泛红,轻声说道:“谢谢怀安哥。”
她的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涟漪,暗自思忖:也许,秦怀安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女人终究是要结婚的,况且她已然不再年轻。瞧瞧身边和她同龄的女子,好多人的孩子都能活蹦乱跳地跑着玩耍了。虽说她曾信誓旦旦地表示不想再触碰感情,但她也实在不忍心再让爸妈伤心难过。爸妈就她这一个宝贝女儿,要是往后周家后继无人,爸妈即便嘴上不说什么,只怕每晚都会躲在房间里黯然落泪。昨晚她就偶然撞见了这样的场景。已然不孝了一回,难道还要再来第二次吗……
日子就这般风平浪静地过了几天。除了看电影的那个晚上,陆霖川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出现在周思锦的视线里。到了腊月初十,食品厂全体工人迎来了假期,一直放到正月初十。放假的第一天,周思锦哪儿都没去,就静静地陪在妈妈身旁。周母所在的纺织厂也放假了,只有周父的厂子要上到腊月二十才放假。
这天晚上,一家人吃过晚饭,周母一脸关切地问起她关于秦怀安的事情:“思锦,你跟爸妈说实话,你觉得你怀安哥怎么样?我跟你爸可都看出来他对你的心思不一般。”
正常的普通朋友,哪会天天接送上下班,还请吃饭、看电影呢?经过这几天的细心观察,他们已经能百分之百肯定秦怀安喜欢自家女儿了。
周思锦微微一怔,缓缓放下手里的筷子,目光真诚地看向父母,反问道:“爸妈,你们觉得他怎么样?”
平心而论,她觉得秦怀安对她和她的父母都关怀备至,只是她对秦怀安暂时还没有那种男女之间的感情。
周父周母听到她的反问,两人不禁相视一眼,眼中满是诧异。没想到她反而询问起他们的意见。
周母率先打开了话匣子:“我觉得怀安这孩子人不错,自从他回北京之后,隔三岔五就来咱们家看望我和你爸。”
“这两年,他把我们当亲父母一样孝顺,有时候比你这个亲女儿还要贴心呢。”
周父在一旁连忙点头附和:“你妈说得对,尤其是和陆霖川一比,我们怎么看怀安都觉得满意。”
这七年时间,周思锦赌气不怎么和家里联系也就罢了。陆霖川也不懂事,也不知道多和他们沟通沟通,说说周思锦的情况,就跟断了联系似的。
周思锦轻轻点了点头,说道:“爸妈,我知道了。”
也许,她真的可以和秦怀安试着相处看看。
正想着呢,突然,房门被敲响了,“咚咚咚——”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周思锦起身朝着门口走去,打开了门。
这一开门,竟然是陆霖川。他身后还跟着陆父、陆母,他们手里都提着不少的东西。
周思锦看着他们的模样,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不管她对陆霖川的感情如何,她也不能把长辈们拒之门外,连忙热情地说道:“叔叔阿姨,这么晚你们怎么突然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说着,她就侧身让三人进了门。
陆父和陆母提着礼物走进门,陆母直接开门见山地说:“思锦啊,之前的事情霖川知道错了,你陆伯伯也已经惩罚过他了。”
那天晚上陆霖川回到家,所有人都吃了一惊。陆父更是把这七年两人之间的相处情况盘问得一清二楚,最后气得皮带都打坏了三条。本想第二天就登门道歉的,结果陆父因为气坏了身子,第二天直接被气病了,起不来床。而陆霖川也被勒令关在家里,哪儿都不许去,更不许再来骚扰周思锦,免得事情变得更糟。
周父周母见陆家三人前来,也连忙起身走向客厅。周母脸上挂着笑容,说道:“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
可周父一点面子都不给他们,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陆霖川,然后对着陆父陆母说道:“你们说什么都没用,那天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周、陆两家的姻缘断了,我们周家高攀不起!”
说着,就准备把他们赶走。
陆霖川赶忙上前,急切地说道:“周叔,先前是我做得不对,这次我已经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过完年我也会去部队申请调到北京的。”
“往后我和思锦都留在北京,哪儿都不去了。”
周父没好气地看着他们,气呼呼地说:“当初浪费我女儿那么长的时间,你以为这是菜市场的菜吗?任你挑选?”
说完,他就直接把他们拎来放在地上的东西丢了出去,把人也都一一赶了出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周父转过身,看着自家女儿,语重心长地说:“思锦,我们不惹事,但是也绝不怕事。”
“既然陆霖川当初那样对你,我们对陆家自然也不会有好脸色,我和你妈永远都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周思锦看着父亲那坚定的模样,心里满是感动。自己离家七年,父母没有一句怨言,如今还如此支持她。她又看了看周母那坚定的眼神,声音不禁带上了一丝哽咽:“爸,妈,以后我一定听你们的话,不再肆意妄为了,往后哪儿也不去,就待在北京陪在你们身边。”
她要把自己这些年缺失的孝义全都补回来。
周母上前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温柔地说:“傻孩子,天下哪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
“我和你爸没别的心愿,往后只要你好好的就行,别为了不值得的人坏了心情,吃饭吧。”
“嗯。”
三人这才回到餐厅继续吃饭。
这一晚,周思锦睡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香甜。
次日吃过早饭,周思锦主动承担起家庭买菜的任务,说要给父母做一顿大餐。
结果出门没走两步,她就遇见了陆霖川。陆霖川的状态比昨晚还要糟糕,眼窝深陷,脸颊泛着青色,一看就是没睡好。
看到周思锦走来,他立马冲上前,紧紧攥住她的手,急切地说道:“思锦,我真的知道错了,前几天我已经受到教训了,年后我也会申请调回北京的,之前的事情你能原谅我,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这一次,他是真的知道错了。他不该让周思锦等自己这么长时间,他应该早点娶她过门,给她一个温暖的家。
周思锦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用力甩开他的手,径直越过他朝着菜市场的方向走去。
现在,面对陆霖川她已经无话可说。从前的种种,她已经当做是过往云烟,不想回首,更不想再回头。
陆霖川愣了几秒,这才反应过来,她这是要无视他。
他匆匆追上周思锦,脚步慌乱,声音急切:“思锦,你别不跟我说话呀。你骂我、打我都行,可千万别不理我,好不好?”
他满心都是恐惧。那天晚上楼下的人,他已确定是秦怀安。一得知对方身份,他瞬间慌了神。秦怀安从小就跟他争抢周思锦,如今他犯了错,对方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突然,周思锦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陆霖川。她目光平静,就这么静静地盯着他。陆霖川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周思锦语气淡漠,一字一顿地说:“陆霖川,我已经不爱你了,咱们放过彼此吧。”
陆霖川的心猛地一震,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他只觉得心头好似有无数蚂蚁在啃咬,五脏六腑都被啃得千疮百孔,痛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痛苦地看着周思锦,声音颤抖:“不,你肯定是还没想好。”
“之前是我做得太过分,把你的心伤透了。你先冷静冷静,好不好?咱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不能说散就散啊。”
他真的害怕极了,害怕就此失去她。可周思锦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或许是曾经失望太多,现在她对陆霖川的感情,连陌生人都不如。
周思锦平静地说:“我已经冷静很久了。离开前的半年,我一直在想,到底要不要回北京,要不要继续陪你留在西乡。”
“但我仔细想想,那时候咱们的关系比普通朋友还淡。”
“我觉得咱们还是算了吧,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
人心不是一瞬间就凉透的,而是在无数次相处中,被对方的冷漠和无视一点点杀死。陆霖川身子一颤,声音也跟着颤抖:“思锦……”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第一位,事业我都可以不要,好不好?”
周思锦微微一怔,随即无声地冷笑。“不好。”
她上下打量着陆霖川,眼神里再没有往日的温柔。“以后你可能就会觉得是我耽误了你晋升,是我影响了你的事业,你所有的不幸都怪到我头上。”
“我可不想当这个背锅侠,至于咱们……早就没可能了!”
周思锦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走,去了菜市场买菜。陆霖川呆呆地站在原地,心比这数九寒天还要冷。他望着周思锦的背影,低声呢喃:“我真的知道错了,是不是我道歉的态度不够诚恳,所以你才不原谅我?”
他落寞地站在雪地里,看着周思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而周思锦,早已不再受他的影响。当她决定放下的那一刻,就已经把陆霖川当成陌生人了。人不能在同一个坑里摔倒两次。
周思锦买完菜就回家了。秦怀安正好在她家楼下,后座上放着一个大麻袋,也不知道装了什么。可能是距离远,秦怀安没看到她,扛着袋子就上楼了。
周思锦快步走上前,喊道:“怀安哥,你这扛的什么呀?我们家什么都有,你每次来不用带东西的。”
尤其是秦怀安说了那些话以后。秦怀安听到声音,扭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没什么,家里东西吃不完,给你们送点儿,马上要过年了嘛。”
周思锦看着他神秘的样子,也没再追问,跟着他一起走到家门口。打开门,客厅里周母正在织毛衣。听到开门声,周母头也不抬地说:“回来了,炉子里火烧得旺,快过来烤烤。”
听到秦怀安喊了声“周姨”,周母才猛地抬头。“怀安,你怎么来了?”
看到地上的大麻袋,周母连忙放下手里的毛线活,走过来问:“你来就来,这次带的什么呀,还这么大?”
秦怀安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是半扇猪肉,村里老舅杀了两头猪,给了我们家一头,我寻思给你们送半扇。”
周母一惊:“什么?!”
周思锦站在一旁,也很震惊。周母赶紧打开袋子看,果然是半扇猪肉。她立马把袋子捆好,塞到秦怀安手里:“怀安,听姨的话,你赶紧拿回去,这东西我们可不能要。”
周思锦也在旁边附和:“对,这次我们真不能要。”
这东西太贵重了,平时送点小东西就算了,这次送半扇猪肉,他们实在承受不起。秦怀安却没动:“阿姨,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拿回去的道理,给你们拿来就是给你们吃的。”
周母见他态度坚决,便让他到客厅沙发坐下。“怀安,你对思锦的心思我们都知道了,但不管你们这事成不成,这肉我们不能要。”
半扇猪肉可不是小数目,就算是有钱人家过年,最多也就买十来斤肉。秦怀安见自己的心思被拆穿,虽然脸有些红,但不再遮掩,郑重地看着周母:“周姨,既然您都知道了,我也不瞒您了。我喜欢思锦,之前因为陆霖川,一直不敢说,现在他们婚约解除了。”
“那我自然有追求她的权利,给你们送点吃的喝的,很正常。”
“这肉您就收下吧,也是我的心意。”
结婚,就得付出行动。他想让他们知道,他对周思锦是真心的,爱也是真的。
那半扇猪肉,秦怀安最终还是没带回去。晚上,周父一到家,就看到厨房外面放着一大扇猪肉。他惊讶地看着周母:“你什么时候买的猪肉?不是说过两天一起去菜市场买吗?你一个人怎么扛回来的?”
周母沉默着没说话。周父心中的疑惑更重了,又看向周思锦:“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空气安静了两秒,周母才解释:“这是怀安今天上午送来的,说家里吃不完,给我们送来的。”
周父一愣,没明白:“吃不完?他家得有多少肉吃不完,给我们送这么多?”
周母瞪了他一眼,没吭声。
过了几秒,周父才缓过神来。他先是看了看周思锦,目光又落在自家女儿身上,满脸惊讶地问道:“你是说……秦怀安上门提亲了?”
“不是啦,他没提提亲的事儿。人家说提不提亲要看思锦的意思,这半扇猪肉就是单纯给咱们吃的。”周母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周父愣住了,再次看向女儿,发现她正呆呆地望着那半扇猪肉。“思锦,你是怎么想的?”
这半扇猪肉虽然珍贵,但他更在乎女儿的想法。要是女儿也喜欢秦怀安,他们就收下肉;要是不喜欢,他就亲自把肉送回去。这年头,这么一扇猪肉可太难得了,好多人有钱都买不到。
周思锦回过神,看着父亲,有些犹豫地说:“我……我不知道。”
对于秦怀安,她并不讨厌,但要说喜欢,好像也谈不上。不过相比之下,秦怀安比陆霖川强太多了。同样是不爱说话的人,秦怀安总是用行动证明一切。她不在北京的这几年,秦怀安帮她照顾父母。过年还送了半扇猪肉。再看看陆霖川,这么多年什么都没为她做过,到后来连一句承诺都懒得给她。
突然,周思锦开口道:“不过,也许我们可以试试看。”
她年纪也不小了,和陆霖川分手了,也该考虑其他好人家了。总不能因为一次失败的感情,就单身一辈子吧。
周父周母自从知道秦怀安对女儿有意思,就想促成他们的好事。但要是女儿不愿意,他们也不会勉强。周母担心女儿是因为肉才勉强答应,上前轻声说:“思锦,你别因为这半扇肉有压力。现在是自由婚姻,你和他处处看,要是觉得不合适,咱们就把肉折成钱还回去。”
她可不想因为这点肉,让女儿陷入被动。之前因为陆霖川,女儿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她可不想再出这样的事。
周思锦明白母亲的担心,仰起头说:“放心吧妈,我懂你的意思。”
从前,她眼里只有陆霖川,现在离开了他,自然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决定和秦怀安试试看,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秦怀安和她年龄相仿,知根知底。从照顾她父母这件事就能看出,他是个有孝心、有担当的人。而且他们在同一个工厂,以后能一起上下班。秦怀安还是厂子里的技术员,再过几年说不定能成为老师傅。最重要的是,他不会离开北京,这一点她很满意。
周思锦目光坚定地说:“这一次,我方方面面都考虑过了,期间我也会征求你们的意见。”
她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为了爱情不顾一切。
当秦怀安得知周思锦愿意和他尝试时,激动得难以自持。他双眼紧紧盯着周思锦,急切地问:“真的?”
也许是等待的时间太长,也许是幸福来得太突然,他总觉得这一切像梦一样不真实。他害怕梦醒了,幸福就没了,心也会碎。
周思锦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调侃道:“真的。要不然我打你一巴掌,看看你是不是在做梦?”
没想到秦怀安当了真,拉着她的手就要往自己脸上打。周思锦吓了一跳,连忙说:“我开玩笑的。”
但还是晚了一步,“啪——”
她冰凉的手触碰到秦怀安温热的脸颊,她一下子愣住了。秦怀安脸上却满是喜悦,他紧紧地把周思锦拥进怀里,激动地说:“谢谢你思锦,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我会一直对你好的,绝对不让你后悔今天的决定。”
周思锦还没反应过来,感受着他胸膛的跳动,心里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原来,被爱的人心脏为自己跳动是这种感觉。
秦怀安感觉到怀里的人有些呆滞,连忙松开她,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说:“我是不是吓到你了?我……我太激动了。”
周思锦笑着说:“没关系。”
她知道,他是因为太爱自己才这么激动。
渐渐平静下来的秦怀安,突然变得不知所措。他一直以为,周思锦要很久才会放下陆霖川,接受自己。没想到幸福来得这么快,他甚至还没做好准备。
他像个青涩的毛头小子,小心翼翼地问:“我……你……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这副模样,是周思锦从未见过的,和陆霖川完全不同。原来,喜欢一个人会变得手足无措,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
周思锦伸出手,温柔地说:“可以。”
秦怀安小心翼翼地牵住她的手,说:“我们去吃火锅吧,你的手好凉,吃火锅暖和暖和。”
说着,他把她的手攥紧,放进自己的大掌里。周思锦没有拒绝,轻声说:“好。”
两人一起去吃火锅,全程周思锦几乎没动手。秦怀安忙前忙后,给她调蘸料、夹菜、涮菜,体贴入微。
周思锦忍不住盯着他看。从前,她怎么没发现秦怀安这么体贴呢?
秦怀安注意到她的目光,有些害羞地问:“怎么了?”
不知道是因为火锅的热气,还是因为害羞,他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周思锦夹了一片牛肉给他,说:“没什么,看看你。”
说完,她低下头,认真吃起火锅。秦怀安却红了脸,手忙脚乱地在锅里涮菜,然后给周思锦夹菜,想用忙碌来掩饰自己的羞涩。
吃完火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秦怀安推着自行车,周思锦走在他旁边,两人静静地走在雪地里。
“你……”
“你……”
两人同时看向对方,开口说话,看到对方也开口,都笑了。
周思锦示意秦怀安先说。秦怀安停下车子,深情地看着她,说:“阿锦,直到现在我还觉得这像一场梦,我怕梦醒了你就不愿意了。”
周思锦嘴角溢出笑容,打趣道:“刚刚不是挨了我一巴掌吗?还没醒呢?”
秦怀安眼神痴痴地说:“如果是梦,那我愿意永远不醒。”
他想和周思锦永远在一起!
陆霖川在周思锦楼下等了几个小时。
她满心期待,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幕。只见她和秦怀安肩并肩缓缓走来,两人共撑着一把伞,细碎的雪花落在伞面上。他们不知道在聊些什么,嘴角都噙着浅浅的笑意,那笑意仿佛刺痛了他的眼。
他忍不住,快步走上前,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思锦……”
原本正准备上楼的两人,冷不丁看到角落里突然冒出来的他,脚步瞬间停住。周思锦看着眼前这个身上覆着一层雪的男人,就像看到了过去那些痛苦的回忆,眼神里的笑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冷。
陆霖川痛苦地望着她,声音里满是哀求:“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自那天起,每天周思锦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他每次去找她,都像是在和她玩一场永远赢不了的捉迷藏,连她的面都见不上。今天,他在这儿足足等了七个小时,才好不容易等到了她。
从最开始的不愿相信,到后来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他知道,周思锦好像真的不爱他了。不然,为何要像避蛇蝎一样避开他?十几天了,他连她一面都难见到。
秦怀安刚想上前,却被周思锦伸手拉住。她轻声说道:“怀安哥,你就送到这儿吧,先回去。”
秦怀安有几分犹豫,眉头微皱:“阿锦,我……”
“不用了。”周思锦直接打断他,语气坚定,“我和他之间的事终究要彻底说清楚,不能一直这样拖着。”
而且,陆霖川天天在她家门口堵她,她实在是受够了这种被纠缠的日子。
秦怀安犹豫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好。”
反正已经到了家门口,他觉得陆霖川也不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最后,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身影渐渐消失在黑夜里。
等秦怀安彻底消失不见,周思锦才冷冷地看向陆霖川,一字一顿地说:“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为了你跑去西乡下乡七年,也算是仁至义尽。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陆霖川的心猛地一颤,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难道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我和你的这么多年,难道还抵不过秦怀安和你相处的这几天?”他的眼神里满是懊悔和痛苦。
“回去?”周思锦直视着陆霖川的眼睛,目光冰冷,“回哪儿去?回到那个我苦苦追随你,却始终得不到结果的时候吗?”
陆霖川上前一步,急切地说:“不是,是回到我们相爱的时候,往后幸福地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相爱?”周思锦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嘲讽,“陆霖川,你说我们真的相爱过吗?如果相爱,你为什么不顾一切要去西乡支援,却从未考虑过我们的以后?”
她不是不支持他下乡支援,可当时他根本没和自己商量,等自己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后来自己不顾一切追过去,整整追了七年,却还是没有结果。
这些她都可以忍受,她以为他只是不善言辞,毕竟年少时他们也曾说过相爱。可直到她看到了江晚桐,看到了秦怀安对她的好,她才明白爱到底该如何表达。也许陆霖川确实沉默寡言,但他也确实没那么爱她。
陆霖川变得支支吾吾,眼神闪躲:“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周思锦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笑:“你没想那么多,那我去了西乡以后呢?为什么你能对别人做到事无巨细,对我却连听我把话说完的耐心都没有?只不过是因为,你知道我爱你,不会离开罢了。”
因为被爱,所以他有恃无恐。但爱他的那个人,也可以选择随时抽离,不再继续爱下去。而现在,她决定放弃。
“我们的婚书,我的工作,我的生日,你但凡有一样上了心,我们说不定都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是你自己一步步把我们的关系推到了这个地步。”
“如果你说你真的知错了,真的爱我,就应该再也不出现在我面前恶心我!真正的爱,是放手,是祝愿,而不是骚扰!”
说完,周思锦转身快步上楼回家。陆霖川怔怔地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刺眼的灯光,看着周思锦上楼的背影,心像被刀割一样,一阵阵地抽痛。
他知道,他真的彻底失去周思锦了。也是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以为爱她,所以每次都把周思锦的事情放到最后,结果却把她越推越远。
他低声呢喃:“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可他醒悟得太晚了,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他在楼下站了很久很久,周围的万家灯火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孤独的路灯与他相伴,他才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三楼的位置,眼中满是绝望,然后颓废地踩着积雪离去。他知道,自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
……
经过这一晚,陆霖川真的再没来找过周思锦。而周思锦和秦怀安两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好,秦、周两家的关系也变得更加亲密,亲上加亲。
到了大年三十这天,两家人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吃年夜饭。
“嘭嘭嘭!”外面已经有人开始放烟花了,五彩斑斓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秦怀安笑着对周思锦说:“阿锦,我带你去楼下放烟花。”说着,他拉着周思锦下了楼。
他从楼下的自行车里拿出一大把烟花,那些烟花有着各式各样、花花绿绿的包装,看起来十分耀眼。
“每样的烟花我都买了一点,你看看想放哪个。”秦怀安温柔地说道。
周思锦看到这么多烟花,愣了一下,问道:“怎么买了这么多?我又不是小孩子。”
秦怀安眉眼温柔地看着她,轻声说:“多了还可以留到下次放,不是还有元宵节嘛,又不一定要你一次放完。”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盒火柴递给她。
周思锦接过火柴,擦燃后点燃了烟花。“嘭!”烟花瞬间在夜空中绽放,璀璨夺目。
她立即双手合十,一脸虔诚地对着绽放的烟花许愿:“新的一年,岁岁平安。希望从今往后,我和爸妈都健康平安,事事如意。”
说完,她闭上双眼,静静地静默了三秒才睁开眼。
而旁边的秦怀安一脸温柔地看着她,眼里满是爱意,天空中簌簌飘落的雪花,他都细心地帮她掸落,然后撑着伞静静地站在她身旁,看着她放烟花。
在角落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男人,正是陆霖川。他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周思锦幸福的笑容,他也忍不住跟着露出了一丝笑意。但看到旁边的秦怀安,羡慕和嫉妒瞬间涌上心头,更多的却是无尽的悔恨。
原本这样的幸福,是属于他的,可却被他亲手弄丢了。他多想上前,站在周思锦身边,可他知道,自己早已经没了资格。
倏地,三楼的窗户被打开,周母探出头朝着楼下大喊:“思锦,怀安,回来吃饺子了!”
“知道了妈,我们这就上去!”周思锦放完手里的最后一支烟花,拍了拍手,然后把剩下的烟花仔细收好。
她看向一旁的秦怀安,说道:“不玩了,走吧。”
“嗯。”秦怀安应了一声,两人肩并肩走上楼,那画面看起来十分幸福。
陆霖川从暗处走出来,看着散落在地上的烟花纸屑,闻着浓郁的烟花味,眼泪忍不住从眼角滑落。
“嘭嘭嘭!”天边的烟花依旧在绽放。他怔怔地看着,也像周思锦那样,对着烟花许愿:“那我就祝愿周思锦,以后每年的愿望都能实现,一直幸福吧。”
